他没有回家换衣裳。
他身上穿的就是早上换的那件干净汗衫。虽然割了一上午麦子,汗湿了好几遍,袖口沾了麦壳,领子上蹭了一道镰刀的铁锈印——但他觉得这样就挺好。这就是他。
婷婷大姨家在姚强家房后,隔了两条巷子。
姚强走到巷口的时候,脚步慢下来了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慢——也许是想让自己喘匀了气再过去,也许是还没想好见了面要说什么。他在巷口的井台边上站了一会儿,压了一瓢水喝了两口。井水冰凉,顺着喉咙下去,把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往下压了压。
他走到婷婷大姨家门口。
院门开着。院子里拉着两根晾衣绳,上面晾着几床被子和几件衣服,被风吹得鼓鼓的。院子的角落里种着一棵枣树,枣花开得正盛,细碎的小黄花落了满地,踩上去软软的。
他站在门口,抬手想敲门,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这时候里面有人走出来。
是婷婷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,下面是深蓝色的裤子,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。头发还是扎着马尾辫,但扎得比平时高一些,看起来精神。
她端着一个搪瓷盆,盆里装着刚洗好的黄瓜。抬头看见门口的姚强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
但这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平时的笑是从眼睛开始的,弯弯的,藏都藏不住。今天这个笑是嘴角先动,眼睛跟上的——慢了半拍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。”
“嗯。在里面跟我大姨说话呢。”
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。搪瓷盆里的黄瓜冒着凉气,水珠从盆沿滴下来,滴在婷婷的凉鞋上。
“你出汗了。”婷婷说。
“割麦子呢。”
“你家地里的?”
“嗯。今年麦子好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
两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。
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不高,但很清晰:“婷婷——谁来了?”
婷婷转过身朝屋里应了一声:“大姨家邻居——”
“让他进来坐。”那个声音又说。语气不算冷淡,但也算不上热情。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,跟婷婷她爸开桑塔纳这件事放在一起,严丝合缝地对得上。
婷婷回头看姚强。她的眼神里有歉意,也有紧张。她张了张嘴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姚强走进院子。
堂屋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婷婷的母亲。
她看上去四十出头,短发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穿着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和深灰色长裤,脚上是一双黑皮鞋,擦得锃亮。她手里端着茶杯,站在堂屋门口打量着进来的这个少年——被汗浸透的汗衫,沾了镰刀锈的领口,黝黑的脸,粗糙的双手,还有那双方口布鞋上沾着的麦壳和泥土。
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。
不长。
但姚强感觉到了——那种目光,像是在看一份不合格的档案。
“阿姨好。”姚强说。
“你好。”婷婷母亲点了点头,“你就是姚强?”
“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