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麦子熟了!(1 / 2)一辈子原来这么短首页

存折在枕头底下压了两天。

姚强没有马上去报名。二叔说,培训班每个月一号开班,现在才六月初,来得及。他把招生简章折好,跟存折一起用手绢包着,压在枕头底下。每天早晨起来,伸手摸一下,硬的,还在。

那本笔记本他倒是翻了好几遍。

婷婷抄的诗,他读得磕磕巴巴。有些字认识,有些字不认识。不认识的就跳过去,读下面她写的小字。那些小字比诗好懂——“姚强,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山上捡石头的事吗”——这样的句子,他读一遍就记住了。

晚上躺在炕上,他把笔记本摊开,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婷婷写的字。月光不够亮,字迹模模糊糊的,但他已经知道每一行写的是什么了。

倒数第三页,有一句话他反复看了好几遍:
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想来找你。可能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不用想那么多。”
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好几遍,念到能背下来。

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,跟存折挨在一起。

两个枕头底下的东西,一个是往前的路,一个是——他还没想好叫什么。但他知道这两个东西都很重要。重要到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下,确认它们还在。

六月六号,星期六。

姚强起得早。天还没大亮,东边山头刚泛了一层鱼肚白。他在压水井边上洗了脸,凉水激得他精神了。换了一件干净汗衫,把方口布鞋的鞋帮拍了拍,出门往二叔家走。

今天二叔让他把车开到地里去。麦子熟了,该收了。

老解放停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。车窗上落了一层露水,姚强拿袖子擦了擦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他把钥匙插进去,转了一下,发动机轰轰地响起来。这声音他听了大半年,从最开始的心慌到现在的心安,中间隔了不知多少里路。

他挂档,松手刹,车子往麦地开去。

麦田在村东头,一大片,有二十多亩。老姚分了三亩二分地,跟别人家的地挨在一起,中间只隔一道田埂。姚强把车停在田头,跳下来,站在田埂上往远处看。

麦子熟了。

不是那种青黄,是金黄。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那种声音很细,跟杨树林的哗啦声不一样——杨树叶子响得张扬,麦穗响得含蓄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
天边已经有人在割了。

他看见老姚弯着腰,一把镰刀在手里抡得又稳又快。左手揽一把麦秆,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一拉,哗一下,一把麦子就下来了。割下来的麦子放在脚边的麦腰上,等攒够了就扎成捆,竖起来立在田里。

老姚的身后已经立了七八捆了。

姚强走过去,弯腰捡起地上的另一把镰刀。这把镰刀是他以前用过的,刀刃上有点锈,握把被汗浸得发亮。他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,刀刃见了白。

“你割左边。”老姚没抬头,手上的活也没停。

姚强弯下腰。

第一把麦子割下来的时候,麦秆的茬口蹭过他的手腕,拉了一道白印子。他没在意,继续割。弯腰,揽麦,拉镰,放倒,重复。这个动作他从小就会,但今年的腰比去年硬了——不是那种僵硬的硬,是有了力气之后的稳。

太阳升起来了。

六月的太阳不跟你商量,说热就热。不到八点,地里的热气就蒸上来了,混着麦秆的青涩味和泥土的腥味。汗水从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辣得睁不开。姚强拿袖子抹了一把,袖子已经湿透了。

他直起腰来喘了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。

身后的麦捆立了两排,歪歪扭扭的,没有老姚立得整齐。但毕竟是立起来了。

老姚还在往前割。他割麦子的速度不快,但不停。一下一下,每一镰都是同样的弧度。姚强看着他的背影——背微微弓着,肩胛骨把汗衫撑出两道棱,后背上湿了一大片,贴在肉上,能看见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影子。

这个背影他从小看到大。从小到大,他从来没觉得这个背影有什么特别的。但今天他忽然发现,老姚比他矮了。

不是老姚变矮了。

是他长高了。

“爸,歇会儿。”

老姚直起腰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的脸上全是汗,皱纹里夹着麦壳的碎屑。他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,走过来,在田埂上坐下来。

姚强从车上拿来一个军用水壶,递给他。老姚接过来,拧开盖子,仰头灌了几口。喉结一上一下,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。喝完,他把水壶递给姚强。姚强也灌了两口。

父子俩坐在田埂上,谁也没说话。

太阳越升越高,麦田里亮得晃眼。远处有布谷鸟在叫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慢的。有蚂蚱从麦秆上跳到姚强的鞋面上,停了一下,又跳走了。

“收完麦子,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报名?”老姚忽然问。

“下个月一号。”

“那还有二十来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