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老姚把旱烟袋掏出来,装了一锅烟,点上。烟雾被风吹散,飘到麦田上空就不见了。
“这回收完麦子,交了公粮,剩下的余粮卖了,还能多攒一点。”老姚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去县城学车,得吃喝,得交食宿费。九百块够学费,不够过日子。”
“我可以来回跑。”
“一天来回多少里?”
“四十。”
“四十里地,油钱多少?”
姚强算过这个账。但他没说出来。
“你去住校。”老姚的语气不容商量,“我去找你大舅说一声——他在县城有个配房,空着的。你住他那儿。”
“大舅?”
“我跟他好几年没走动了。”老姚把烟灰在鞋底上磕掉,站起来,“为你的事,走动走动不丢人。”
姚强低着头,手里搓着一根麦秆。麦秆被他搓得发软,弯成了一个圈。
“爸,这钱我会还的。”
老姚已经弯下腰继续割麦子了。镰刀贴着地皮划过,哗一声,一把麦子倒下来。
“还什么还。”他的声音从麦秆后面传过来,闷闷的,“老子给儿子花钱,天经地义。”
这是姚强听过的最像情话的一句话,从老姚嘴里说出来。
他不说了,弯下腰继续割。
割到中午,麦子割了将近一半。
姚妈挑着担子来送饭。一头是白面饼和咸鸭蛋,一头是绿豆汤。姚芳也跟着来了,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缸子,一路上叮叮当当碰得直响。
“爸——哥——”她站在田埂上喊,嗓门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。
四个人坐在田埂上吃午饭。白面饼是早上新烙的,还带着锅台的余温。咸鸭蛋是姚妈自己腌的,蛋黄流油,沙沙的。姚强吃了两张饼、两个咸鸭蛋、喝了两缸子绿豆汤,肚子饱了,困意就上来了。
但他没睡。
因为姚芳吃完饼,忽然说了一句:“哥,我刚才在村口看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一个女的,穿的挺好的,问姚强家在哪儿。”
姚强手里的搪瓷缸子停了。
“多大年纪?”
“跟我妈差不多大吧。短头发,戴着眼镜。”
姚强看了他妈一眼。姚妈也看了他一眼。姚妈的眼神很复杂,有担忧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她往咱家去了?”姚妈问。
“没有。她先去了房后大姨家。”
婷婷的大姨家。
姚强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。
“妈,我回去一趟。”
“你回去干啥?”姚妈拉着他的袖子,“人家还没来找你呢——”
“那我就等着人家来找?”
姚妈的手松了。
老姚坐在田埂上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把旱烟袋往嘴里一叼,站起来,拍了拍姚强的肩膀。
“回去换件衣裳。”
只说了这一句。
姚强点了点头,转身往村里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