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六年。
那是他上初二的时候。
原来那个时候,他爸就把钱给他准备好了。
他把存折合上,放进口袋里。跟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。两个口袋都鼓鼓的,左边是招生简章和存折,右边是婷婷的笔记本。
他站起来,端起那碗坨了的面,往灶房走去。
经过石榴树的时候,姚芳拉住他的衣角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去县城学车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能经常去看婷婷姐了。”
姚强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姚芳怎么会知道婷婷的名字。转念一想,可能是姚芳在村里听谁说的。村里就这么大,谁来了谁走了,谁跟谁说了几句话,不出三天,全村都知道了。
“谁跟你说婷婷姐的?”
“我自己的眼睛看到的。”姚芳仰着头,眼睛亮亮的,“上次她来村口等你,我看见了。她穿裙子,好看。”
姚强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“回去吃饭。”
“哥,”姚芳拽着他衣角不放,“你去县城学车了,还回来不?”
“回来。”
“每天都回来?”
“看情况。”
姚芳松开了手,端着空碗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她歪着脑袋想了想,好像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,但最后还是没说,只是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“哥,你加油。”
她跑进了屋里。
姚强站在石榴树底下,手里端着那碗坨了的面。石榴树开花了,红色的,一朵一朵地藏在叶子中间,不仔细看瞧不见。等到八月十五,石榴就该熟了。
他记得去年石榴熟的时候,他妈摘了满满一篮子,挨家挨户地送。送到他班主任李老师家的时候,李老师说了一句:“姚强这孩子,脑子够用,就是不往正地方用。”
他站在石榴树底下,把碗里剩的面三口两口扒完了。
面坨了,咸菜也凉了。
但他忽然觉得饿了。
第二天一早,姚强去了二叔家。
二叔正在院子里擦车。老解放的引擎盖掀开着,二叔半个身子埋在里头,拿一块抹布擦发动机上的油泥。听见脚步声,他从引擎盖后面探出头,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,额头上的汗把灰冲成了一道一道的。
“招生简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学费的事——”
“我爸给钱了。”
二叔擦发动机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抹布往旁边的水桶里一扔,直起腰来,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。
“你爸给钱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全给了?”
“给了九百。”
二叔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起引擎盖边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你爸那个人,”二叔吐出一口烟,“从小到大,他要做的事,从来不说。”
姚强没说话。
“那年你奶奶生病,他一个人背了八十里地,背到县医院,膝盖跪烂了也没吭一声。后来你妈问他,他说没事。你妈掀开裤腿一看,两个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。”二叔把烟夹在手指间,看着远处的地头,“你爸就是这样的人。不说,但是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二叔把烟掐了,转身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东西,递给姚强。
是一把钥匙。铜的,磨得锃亮,用一根红绳子拴着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我这辆老解放的备用钥匙。”二叔把钥匙塞进姚强手里,“你去县城学车的时候,来回不方便。这辆车你先开着。跑了一年,它跟你也熟了。”
姚强握着那把钥匙。铜钥匙凉凉的,红绳子旧旧的。他低头看了看——钥匙的齿牙磨得有点平了,尾部的圆孔被红绳子磨出了一道细沟,不知道磨了多少年。
“二叔,这车是你的营生——”
“我不是还有一辆嘛。”二叔拍了拍引擎盖,“去年年底买那辆新的,车况比这个好。本来打算等这辆彻底不能跑了再换,但我想了想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比我更需要。”
“二叔——”
“。”二叔的语气忽然变硬了,“用这辆车,挣了钱,你得给我分成。怎么分,等你证到手了再说。”
姚强知道这个“分成”是二叔找的台阶。二叔这个人,跟老姚一样,给东西从来不说是给,非得找个由头,好像白给就亏了理似的。
“行。”
“行了,别杵着了。”二叔重新掀开引擎盖,把上半身埋进去,“机油该换了。你来换。以后这车哪儿出了毛病,你得自己会修。光会开不会修,不是好司机。”
姚强把钥匙挂绳套在脖子上,铜钥匙贴着胸口,凉了一下就暖了。
他卷起袖子,走过去,接过二叔手里的扳手。
那天上午,姚强和二叔把老解放整个检修了一遍。
换机油,清滤芯,调刹车,紧了紧传动轴上的螺丝。发动机舱里的每根管子、每根线,二叔都指给他看,告诉他叫什么、干什么用的、坏了会有什么反应。
“这根是油管。裂了会漏油,你闻见汽油味就得查。”
“这根是水箱管。爆了发动机会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