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婷婷说起过你。说你开车开得挺好。”

“跟二叔学的。”

“你二叔是——”

“姚建国。开运输的。”

“哦，老姚家的。”婷婷母亲点了点头，语气依然客气，“我姐跟我说过。你们家在这村里住了好些年了吧？”

“好几代了。”

“种地？”

“种地。也跑运输。”

“那挺好的。靠劳动吃饭，踏实。”婷婷母亲喝了一口茶，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
“十六。”

“十六岁就不念书了？”

“去年退的。”

“可惜了。”她说这三个字的语气跟李老师一模一样——不是真的惋惜，是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、但还是得说一句“可惜了”的那种语气，“不过学门手艺也挺好。行行出状元嘛。”

“妈——”婷婷在旁边端着搪瓷盆，水已经不滴了，她还端着，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
“我说得不对吗？”婷婷母亲转头看了女儿一眼，“行了，你把黄瓜端进去。姚强是吧？谢谢你平时照顾婷婷。她在县城上学，偶尔来大姨家住，有个熟人说话挺好的。”

这话听起来是好话。但姚强听出来了——“偶尔来”、“熟人”、“挺好的”，每个词都留着一道缝。这些缝拼在一起，就是一扇门，门里面的人没有打算把他放进去。

“阿姨，我还有事先走了。地里麦子还没割完。”他说。

“行，你忙你的。”

姚强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，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然后是婷婷的声音。

“姚强——”

他回过头。

婷婷追到枣树底下，搪瓷盆还端在手里，盆底只剩一层水了。她压低了声音，说得很快。

“你别多想。我妈就是这个脾气，她对谁都这样。”

“没多想。”

“真的。你别——”

“真的没多想。”姚强说。他甚至笑了一下，“你妈说得没错。行行出状元。等我拿了证，说不定也能当状元。”

婷婷看着他的脸，像是在找什么。找了半天，她低下头，从搪瓷盆里挑了一根最大最直的黄瓜，塞进他手里。

“给你。井水里冰过的。”

姚强握着那根黄瓜。黄瓜凉凉的，上面还挂着水珠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谢什么。一根黄瓜。”

“那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姚强走出院门。走到巷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婷婷还站在枣树底下，搪瓷盆端在手里，浅绿色的衬衫被风吹得轻轻飘着。她抬了一下手，像是在跟他再见，又像是在说别的。

他也抬了一下手。

然后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