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强坐下来,伸手去拿饼子,手掌一碰到饼子就缩了回来。饼子是刚出锅的,滚烫滚烫的,他那双满布血泡的手根本受不了。他改用指尖去捏,小心翼翼地捏着饼子边缘,像捏着一只烫手的山芋,三口两口就啃完了,连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。
“你手咋了?”姚妈端着盆从灶台边走过来,一眼就看见了他躲躲藏藏的手。
“没事儿。”姚强把手缩到桌子底下。
“我看看。”姚妈放下盆,走过来拽他的胳膊。姚强挣了一下没挣开,只好把手伸出来。
姚妈托着他的手掌,看了几秒钟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她又去扒他的棉袄领口,看见了肩膀上那些血泡和磨破的皮肉,这回她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这才第二天……”姚妈的声音发哽,“才第二天就弄成这样,往后可咋整……”
“没事儿妈,就是磨的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姚强把手抽回来,缩进袖子里,又去拿第二块饼子。
姚妈站在他身后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转身回了灶台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,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白布条,那是家里平时用来包扎伤口的,洗了又用,用了又洗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姚妈蹲在他跟前,把他的手拉过来,用热毛巾敷在上面。热毛巾碰上血泡的那一刻,姚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牙关咬得咯吱响,但他没叫出声来。他低着头看着母亲的手,那双手比他的还粗糙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黑泥,但动作轻得不像那双能干惯重活的手。
姚妈把破了的血泡用烧过的针挑开,让里面的水流出来,再用白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。缠到手掌的时候,她捏了捏他的手指,“疼不?”
“不疼。”姚强说。
姚妈没接话,站起来去包他的肩膀。肩膀上的伤比手上严重,好几处皮肉都磨烂了,秋衣和伤口粘在一起,揭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层皮。姚强的身体又在抖,但还是一声没吭。他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白菜炖豆腐,那碗菜正冒着热气,白菜叶子炖得软烂,豆腐块在汤里浮浮沉沉。
姚妈把白布条缠在他肩膀上,缠得仔细,一层压着一层,最后在腋下打了个结。缠完了,她把手搭在儿子肩头,停了一下,然后转身去了灶台,端上来的白菜炖豆腐比刚才多了一倍,碗底还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“吃吧。”姚妈把碗推到他面前,自己拿了个饼子坐到灶台后面去了。
姚强看着那个荷包蛋,蛋黄圆滚滚的,白嫩嫩的,一看就是刚出锅的。他把筷子伸过去,夹了一下,没夹起来,手掌上的布条太厚,手指使不上劲儿。他又试了一下,这回夹起来了,送到嘴边咬了一口,蛋液从里面流出来,黄澄澄的,烫嘴,但真好吃。
他吃完了那个蛋,又把碗里的白菜豆腐吃得干干净净,最后用饼子把碗底的汤蘸着吃了。吃完之后他觉得肚子里暖烘烘的,身上也有了些力气,但肩膀和手上的疼没有减轻,反而因为吃饱了饭变得格外清晰,好像身体有了力气来专门感受这些疼痛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