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！”姚芳从堂屋里跑出来，拉着他的袖子，“”

“啥酒？”

“就是那种酒，装在玻璃瓶子里的。”

姚强走进堂屋，看见饭桌上摆着一瓶老白干，瓶盖已经拧开了，旁边放着两个小酒盅。老姚坐在桌边，已经把烟袋放下了，正在用开水烫酒盅。

姚强站在桌边，看着那两只小酒盅，有点发愣。

“坐下。”老姚把一只酒盅推到他面前，倒上了酒。酒是透明的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，有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鼻子。

姚强坐下来，端起酒盅。他的手还在抖，酒盅里的酒晃来晃去，洒了几滴在桌上。老姚端起自己的酒盅，也不等儿子，自己先仰头喝了，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姚强学着他爸的样子，仰头把酒倒进嘴里。

那酒像一把火，从喉咙烧到胃里，又从胃里烧回喉咙。他咳了起来，弯着腰咳了好一阵，眼泪都咳出来了。姚芳在旁边捂着嘴笑，被姚妈拽进了西屋。

老姚没有笑，又给儿子倒了一盅，自己也没吃菜，就那么干喝。姚强端起第二盅，这次小口抿了一点，还是辣，但比第一口好多了，那股辛辣的劲儿过去之后，舌尖上反而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
酸菜炖粉条端上来了，还有一碗鸡蛋酱，一碟咸菜疙瘩。老姚夹了一筷子粉条，吃得滋溜滋溜响。姚强也夹了一筷子，塞进嘴里，烫得直咧嘴，但没舍得吐出来。

两个人就那么吃着，喝着，谁都没说什么特别的话。老姚问了句“你二叔今天带你干啥了”，姚强说“搬化肥”，老姚嗯了一声，又问“搬了多少”，姚强说“一百多袋”，老姚又嗯了一声，然后就没话了。

吃了三盅酒之后，姚强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。肩膀不那么疼了，手也不抖了，浑身上下暖洋洋的，像是有一团火在身体里慢慢地烧着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，灯泡上落满了灰，光线暗沉沉的，把整个屋子都罩在一种朦胧的暖意里。

老姚又倒了一盅酒，自己喝了。他的脸已经红了，从颧骨一直红到脖子根，但眼神还是清亮的，看着跟前这个十五岁的儿子，目光里什么都没有，又像是什么都有。

“明天还去。”老姚说。不是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
“去。”姚强说。
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，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扑簌簌地打在窗户纸上，像是在外面说着什么悄悄话。院子里的公鸡早就上了架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新雪，在夜色里白得发亮。

姚强最后又喝了一盅酒，这回没呛，也没咳。酒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烧过的地方已经习惯了，像是自己的身体里长出了一条专门给酒走的路。他把酒盅放下的时候，觉得自己比今天早晨长大了不少。

长了多少，他说不上来。

但确实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