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,姚强是被公鸡叫醒的。
那声音就在窗户根底下,扯着嗓子嚎,一声比一声高,像是要把天叫破似的。姚强睁开眼,看见晨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缕,正好打在对面的墙面上,把墙上那幅发黄的《猛虎下山》年画照得亮堂堂的。
他躺在被窝里,盯着那只猛虎看了三秒钟,忽然咧嘴笑了。
不用上学。
这个念头像一瓢温水从头顶浇下来,从头到脚都是舒坦的。
姚强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匆忙忙地爬起来穿衣吃饭,而是把双手枕在脑后,翘着二郎腿,认认真真地享受了一下这来之不易的自由。窗外的公鸡又叫了一声,这次听起来顺耳多了,像是一首晨曲的开场白。
“还不起来?”老姚的声音从外屋传进来,不轻不重,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继续躺着的力量。
姚强一骨碌爬起来,手忙脚乱地找衣服。军绿色棉袄就搭在炕梢,他抓过来套上,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。路过堂屋的时候,他看见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冒着热气,蒸汽把锅盖顶得噗噗响,一股玉米面的香味钻进鼻子里。
“妈,今天吃啥?”
“棒子面饼子,就咸菜疙瘩。”姚妈蹲在灶台前添柴,头都没抬,“你要是不念书了,从今天起就得干活儿。你爸说了,让你去你二叔那儿报到。”
“我今天就去。”姚强说得轻松,好像不是去干活儿,而是去赴一场约会。
他洗了脸,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,泼在脸上激得直哆嗦,但忍住了没出声。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子照了照,用梳子蘸着水把头发往两边分了分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。
镜子里那个少年面庞饱满,眉毛浓黑,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光。
棒子面饼子刚出锅,烫得他两只手倒来倒去,嘴里嘶哈嘶哈地吹着气。姚妈看他那副猴急的样子,忍不住说了句:“又没人跟你抢,急什么?”
“我这不是急着去干活儿嘛。”姚强咬了一大口饼子,含糊不清地说。
姚妈没接话,转过身去刷锅了。她的背影看起来瘦小,围裙在腰间系了一圈还多出一截,打了两个结才系紧。姚强看着母亲的背影,忽然注意到她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,不多,就那么几根,但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
他低下头,三口两口把饼子吃完,抓起炕上的书包又放下了——书包里已经没有课本了,空荡荡的帆布包瘪得像张纸。他想了一下,把书包扔回炕上,空着手出了门。
院子里的雪已经扫过了,堆在墙角,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地。鸡在院子里刨食,一只芦花公鸡格外神气,昂着脑袋在鸡群里走来走去,应该就是早上把他叫醒的那只。姚强冲着它虚踢了一脚,那公鸡扑棱着翅膀飞出去老远,咯咯咯地叫个不停。
二叔家在村东头,从姚强家走过去要经过整个村子。一路上碰见了不少人,有挑水的,有抱柴的,有端着饭碗蹲在门口喝粥的。每一个人看见他,都要问一句:“强子,今天没上学啊?”
“不念了。”姚强把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,好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哟,咋不念了呢?”
“念那玩意儿没用。”姚强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,肩膀微微耸了一下,那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不是炫耀,也不是心虚,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。
问话的人大多是村里的长辈,听完这句话就会叹口气,摇摇头,或者补一句“这孩子”就不再说什么了。姚强觉得他们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,老一辈的人嘛,思想守旧,总觉得念书是唯一的出路。他不一样,他年轻,脑子活,知道这个社会正在变的。
他走到二叔家门口的时候,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,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,车斗里堆着几卷苫布和几根粗麻绳。这辆车在村里算是个大物件了,谁家要拉点什么东西,都得来找二叔帮忙。
二叔姚建国正蹲在车头前面,手里拿着一把扳手,不知道在拧什么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露出一张跟老姚有五六分像的脸,但比老姚胖了一圈,下巴上蓄着胡茬,看起来比老姚还要老上几岁。
“来了?”二叔的语气跟他哥一模一样,都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。
“来了。”姚强站在车旁边,想找个地方坐,但院子里除了二叔屁股底下那个马扎,再没有第二个能坐的东西了。
“你爸昨天跟我说了。”二叔把扳手放在地上,站起身来拍打了一下膝盖上的灰,“你才十五,开不了车,先跟着跑几趟,学学怎么装货卸货,怎么伺候车。等过两年到了岁数,我教你开。”
“行。”姚强点头,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两年后自己开着大卡车在路上跑的画面,那得多神气。
二叔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上停了一下,“你穿这身可不行。跟车干活儿费衣裳,我那儿有件旧工作服,你先穿着。”
二叔进屋去拿工作服的时候,姚强围着卡车转了一圈。他伸手摸了摸车头的引擎盖,冰凉冰凉的,上面还有露水。他试着拉了一下车门,没锁,车门吱呀一声开了,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驾驶室里有两个座位,方向盘比他在驾校门口偷看过的那些小车要大得多,仪表盘上的按钮密密麻麻的,看起来特别专业。
“别乱动。”二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手里拎着一件蓝布工作服,袖口和肘部都打了补丁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姚强接过来套在身上,大了好几号,像穿了一件袍子。他把袖子卷了两道,在手腕处用绳子扎了一下,又把下摆塞进裤腰里,勉强算是合身了。他站在车头的后视镜前照了照,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变了个人,从一个学生变成了一个跑运输的,这转变比他想象的还要快。
“今天去哪儿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兴奋。
“。”二叔说,“先吃早饭,吃完就走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我吃早饭。”二叔瞥了他一眼,转身进屋去了。
姚强站在院子里等,脚底板被冻得有点发麻,就在原地来回跺脚。他又绕着卡车转了一圈,这次注意到了车斗底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,有的是被重物压出来的凹痕,有的是绳索勒出来的印子,还有些暗红色的污渍,他看了半天,觉得可能是锈迹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二叔吃完饭出来的时候,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,手里拎着一壶开水,往水箱里加了一些,又把剩下的倒进驾驶室里一个旧铁皮壶里。他发动车的时候,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起来,整个院子都在跟着震,惊得鸡棚里的鸡一阵骚动。
“上车。”二叔拉开车门,一屁股坐进驾驶座。
姚强手脚并用地爬上去,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,把车门关好。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,砰的一声,像是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。他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,院子里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,那是玻璃上积的灰尘。
二叔挂挡,松离合,卡车猛地往前一窜,姚强的身体往后一仰,脑袋差点撞到后窗上。二叔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只是在嚼那根牙签。
卡车驶出村口的时候,姚强又看见了那棵老槐树。早晨的阳光从树杈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树下的雪地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,不知道是谁踩的,歪歪扭扭地伸向远方。
卡车拐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,路面上铺着碎石和炉渣,车轮碾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路两边的地里光秃秃的,只剩下一些玉米茬子戳在地里,像是冬天留下的胡茬。远处的山灰蒙蒙的,山顶上还有没化完的雪。
姚强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,冷风呼地灌进来,吹在他脸上,像刀子割似的。他没缩回去,反而把脸凑近那道缝,任凭风吹着。风里有柴油味,有泥土味,有远处村庄烧柴火的烟熏味,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,后来想了一下,觉得那是自由的味道。
卡车在土路上颠簸,驾驶室里也跟着摇晃。姚强看二叔开车的样子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搁在挡杆上,目光看着前方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好像不是在开车,而是在地里溜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