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叔,开车难不难?”姚强问。
“不难。”二叔说,“比骑自行车还简单。”
姚强不信,但他没说出来。他见过二叔修车,有时候趴在车底下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,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油污,连脸上都是黑的。他那时候觉得开车的活儿挺好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现在想想,可能也没那么轻松。
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,经过了好几个村子。每经过一个村子,姚强都会扭头去看,有的村子比他们村大,有的小,但都差不多,灰扑扑的房子,稀稀拉拉的树,偶尔有一两条狗在路边跑。他以前坐班车去县城的时候也看过这些村子,但从班车的窗户看出去,跟从卡车的驾驶室看出去感觉不一样。班车的窗户高,看出去是俯视,卡车的窗户低,看出去是平视。平视的时候,那些村子好像离他更近了。
到了县城,二叔把车开进了县农资公司的大院。院子很大,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,到处是裂缝,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草。院墙根下堆着一人多高的化肥袋子,摞得整整齐齐,远远看过去像一堵灰色的墙。
二叔把车倒进仓库门口,熄了火,拔下钥匙。“下车,搬化肥。”
搬化肥这事儿,姚强是头一回干。一袋化肥一百斤,跟他的体重差不多。他学着搬运工的样子,弯腰,搂住,使劲往上一提,没提动。他换了个姿势,蹲下来,把化肥袋子扛上肩膀,这回倒是起来了,但两条腿直打颤。
“行不行?”二叔靠在车门上,点了根烟,看着他。
“行!”姚强咬着牙说,迈开步子往车斗那边走。水泥地上的裂缝差点把他绊倒,他踉跄了一下,稳住了,把化肥袋子扔上车斗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喘。
一袋。
他从仓库到卡车,走了五十步。从卡车上卸下来,又用了五秒钟。这一来一回,不到一分钟,他已经觉得胳膊不是自己的了。
第二袋,他学会了,不弯腰,直接蹲下去,用手肘托着袋子底部往上一顶,利用腿部的力量站起来。这次稳当多了,虽然还是累,但至少不像第一袋那样狼狈。
第三袋,第四袋,第五袋……
姚强数着数,到第十袋的时候,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人用棍子打了一样,火烧火燎的疼。他偷偷解开衣领看了一眼,肩膀上已经红了一片,隔着棉袄都能磨成这样,可见这化肥袋子有多糙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仓库里的化肥垛子,觉得那些灰白色的袋子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面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车斗,空荡荡的斗子张着嘴,等着被填满。
“有多少袋?”他问旁边的搬运工。
“五十吨,一千袋。”搬运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背心,大冬天的只穿一件背心,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,搬起化肥来像拿枕头一样轻松。
姚强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他回头去看二叔,二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车门那儿了。他往四周看了一圈,发现二叔正站在仓库的办公室里,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,手里夹着烟,脸上带着笑,好像在谈什么生意。
姚强咬了咬牙,又扛起一袋。
到中午的时候,他才搬了不到一百袋。搬运工们已经换了第三拨了,人家是流水作业,一个从垛子上往下搬,一个往肩膀上扛,一个在车上码,配合得跟机器似的。姚强一个人,又要搬又要扛又要码,忙得团团转,效率还比不上人家一个零头。
他的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,在左手的手掌根上,又大又亮,一碰就疼。他用牙把水泡咬破了,里面的水流出来,流到手上跟汗水混在一起,蛰得生疼。
午饭是在农资公司门口的小吃摊上吃的。二叔给他要了一大碗热汤面,加了个荷包蛋。姚强饿坏了,捧着碗呼噜呼噜吃得飞快,面条的汤汁溅到工作服上,他也没顾上擦。
“下午还能搬吗?”二叔问他,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,就是一句普通的问话。
“能。”姚强嘴里含着面条,含混地应了一声。
二叔嗯了一声,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,放到姚强碗里。姚强愣了一下,抬头看二叔,二叔已经在低头吃面了,脸上的表情跟刚才没什么两样。
下午又搬了六十多袋。到收工的时候,姚强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一遍,每块骨头都在叫唤,每条肌肉都在抗议。他靠着车斗站着,膝盖发软,手在抖,连点烟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二叔发动车的时候,姚强坐在副驾驶上,连系安全带的力气都没有。他把头靠在车窗上,玻璃冰凉,贴在脸上倒挺舒服。车开出县城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,远处的田野笼罩在暮色里,朦朦胧胧的,像是盖了一层薄纱。
回程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。二叔也没说话。驾驶室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。偶尔对面来一辆车,车灯闪过,在驾驶室里留下一道短暂的光影。
到了村口,姚强从车上跳下来,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。他扶住车斗站稳了,拍了拍身上的灰,往家走。走出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卡车。车斗里堆着满满的化肥袋子,在暮色中像一座灰色的山。
“强子!”有人喊他。
他回过头,是隔壁的王婶,正端着一盆水往门口泼。水泼在地上,立刻渗进了干裂的泥土里,只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。
“今天没上学啊?”王婶问。
姚强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念了”,但那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他朝王婶摆了摆手,算是打了招呼,低着头快步走回家去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老姚正蹲在台阶上抽烟袋。姚强从他面前走过去,走到堂屋门口,又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老姚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条卷了两道的袖子上停了一下,又落在他那双沾满了白色化肥粉末的棉鞋上。他什么都没说,低下头,又咂了一口烟袋。
姚强推开堂屋的门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响着,酸菜炖粉条的味道钻进鼻子里,他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叫起来。
“妈,饭好了没?”
姚妈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,看见儿子的脸,愣了一下。姚强没照镜子,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,他的脸上蹭了好几道灰,额头上全是汗,头发早就塌下来了,贴在脑门上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灰堆里扒出来的。
“去洗把脸再吃饭。”姚妈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,说完又缩回了灶台后面。
姚强舀了瓢凉水,在院子里哗啦哗啦地洗了脸。洗完脸抬起头来的时候,他看见天已经快黑了,西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。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了起来,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像是一只只困倦的眼睛。
他站在院子里,拧干毛巾,擦了擦脸。肩膀上的疼又回来了,比刚才更厉害,像是有把钝刀在那里来回地锯。他的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磨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,手掌心红通通的,像被火烧过一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