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我不念了!干啥都比念书强(1 / 2)一辈子原来这么短首页

一九八七年的冬天,辽南的小镇被一层薄雪盖着,像盖了条不怎么保暖的旧棉被。

姚强站在炕沿边,一条腿还搭在炕沿上,姿势摆得很有气势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子立着,衬着一张还带着少年稚气、却故意做出老成表情的脸。

“爸!!”

这句话说出口,姚强自己都觉得干脆利落,像吐出一颗咬开了的炒黄豆,嘎嘣脆。

老姚坐在炕梢,手里捏着那杆用了七八年的旱烟袋,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他没有抬头,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上,仿佛上面写着一本比儿子更有意思的书。

炕中间摆着一张炕桌,桌上的搪瓷茶盘里放着几个茶杯,倒扣着,是前天来客人用过的,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。窗台上那盆对子莲倒是长得精神,红艳艳的花骨朵儿刚从绿叶间拱出来,跟这个灰扑扑的冬日早晨不太搭调。

姚强等了五秒钟,觉得父亲应该夸他有主见。又等了五秒钟,觉得至少应该说句什么。再等五秒钟,空气里只剩下炕洞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和老姚抽烟的咂嘴声。

“爸?”

老姚终于抬起头来,看了儿子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甚至没有意外,就像看每天都能看见的窗外的老槐树,知道它长在那儿,知道它明年春天还会发芽,但眼下是冬天,它就光秃秃地待着,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

“行。”老姚说了一个字,又把头低下去。

姚强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话全憋了回去。

他在路上已经演练了不下二十遍的说辞——从“学习没用”到“镇上开拖拉机的王老四有多风光”,从“读书又不能当饭吃”到“我同学李大勇退学后在砖窑厂一个月挣六十块钱”,每一句都精雕细琢,每一段都逻辑严密,堪称他十五岁人生中的演讲巅峰之作。

结果一个“行”字就给他打发了。

这不对啊。

按照他的设想,老姚应该先拍桌子骂他个狗血淋头,然后他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,用他那张巧嘴把父亲绕晕,最后老姚叹口气说“你大了,我管不了你了”,这事才算圆满。就像前年他非要骑自行车去县城赶集,去年他非要跟人去大连卖海货,每一次都是这个流程,每一次他都赢了。

今天这个“行”,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浑身的劲儿没处使。

“那我真不念了啊。”姚强又强调了一遍,语气里反而带上了点不确定。

老姚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灰白色的烟灰落在地上,跟那些年深日久嵌进砖缝里的旧烟灰混在了一起。“我说行了,你还有啥事?”

“没……没了。”

姚强把搭在炕沿上的腿放下来,站直了,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。他看了一眼坐在炕梢的父亲,又看了一眼门口正在剥蒜的母亲,母亲一直没说话,就像没听见这事儿一样。

“妈?”姚强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姚妈头都没抬,“你爸都说了行,你还问我干啥?”

姚强站在屋子中央,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跟自己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他想象中应该是一场激烈的家庭战争,是他舌战群儒的英雄时刻,是慷慨激昂之后的大获全胜。结果战争还没开始就结束了,敌人都没出现,他就被宣布胜利了。

这胜利来得太容易,让他心里反而空落落的。

他抓起炕上那个军绿色帆布书包,把里面的课本和作业本哗啦一声倒在炕上——这也是他设计好的动作,象征着他与学校生活的决裂,多么有仪式感。

然而老姚只是把那些课本往旁边划拉了一下,给自己腾出个放烟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