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强站在那儿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
最后还是他妹妹姚芳从西屋跑出来，看见满炕的课本，“哥，你真不念了啊？”

“那还有假？”姚强把书包往肩上一甩，下巴抬得老高，“念书有啥用？认识字儿就行了呗。我跟你讲，干啥都比念书强！”

姚芳比他小三岁，正处在崇拜哥哥的年纪，眼睛里闪着光，“那我也不念了！”

“你给老子好好念！”老姚的声音忽然从炕梢炸起来，跟刚才那个只说“行”的老姚简直不是同一个人。姚芳吓得一缩脖子，转身就跑回了西屋，门帘在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停。

姚强看着妹妹仓皇逃窜的背影，忽然觉得不公平——他退学，父亲只说了一个“行”；妹妹说了一句不念了，父亲就吼成这样。这算什么？是觉得他根本不值得吼，还是觉得他的人生已经无所谓了？

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，就被姚强赶了出去。他从来不是个多想的人，想多了就容易犹豫，犹豫就干不成事儿。这是他自己总结的人生哲学，在过去十五年的生涯中屡试不爽。

“那我走了啊。”姚强把空书包挎在身上，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
“去哪儿？”老姚问。

“找人玩去。”

“不上学了，就不干活儿了？”

姚强愣了一下，“干啥活儿？现在地里又没啥活儿。”

老姚终于抬起头来，认认真真地看了儿子一眼。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不是责备，不是心疼，更像是一种早就预料到的疲惫。“你明天去你二叔那儿，他那车队缺个跟车的，你跟着跑两趟，学学怎么伺候车。”

姚强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本来想说他要自己干一番大事业，不需要给别人当跟车的，但看着老姚那张被岁月和三个孩子磨得没什么表情的脸，那句大话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
“行。”他也说了一个字，跟他爸刚才一样干脆。

姚强走出院子的时候，雪已经停了，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，把雪地映得白晃晃的。他踩着积雪往村口走，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。

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掏出兜里的红梅烟，抽出一根点上。烟是他昨天从小卖部买的，五毛钱一包，花了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。他本来想今天跟父亲谈判的时候点上一根，显得自己像个大人，但刚才那场面实在不适合点烟。

他深深吸了一口，呛得直咳嗽。

“操。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，又塞回去，抽第二口就好多了。他靠在老槐树上，看着自己的村子，一排排灰瓦房顶盖着白雪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，歪歪扭扭地往天上爬。

他终于自由了。

再也不用背那些该死的课文，再也不用做那些做不完的数学题，再也不用听老师在上面讲那些他一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。历史书上那些年份跟他有什么关系？地理书上那些河流跟他有什么关系？他姚强是要干大事的人，要在这个社会上混出名堂的人，那些破课本能教会他什么？

什么也教不了。

他吐出一口烟，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散开。脑子里忽然闪过班主任李老师昨天找他谈话时说的话：“姚强，你脑瓜够用，就是不往正地方用。你要是好好学，将来考个中专，端个铁饭碗，不比你在外面瞎折腾强？”

他说什么呢？他说：“李老师，我天生就不是坐办公室的料。您放心吧，干啥都比念书强，我肯定能混出个样来给您看。”

李老师看着他的眼神，跟今天老姚看他的眼神差不多。那种眼神让他不舒服，好像他们都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样。

他能有什么事不知道？他啥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