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十七年冬,萨尔温江畔。
寒风如刀,刮过江面,卷起一阵阵刺骨的白雾。
良渊侯的大军没有如预料中那样大举压境,反而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,沉甸甸地压在江对岸的丛林深处。三万先锋部队构筑了坚固的营寨,深沟高垒,只派出无数小股游骑,像苍蝇一样叮在南华的补给线上。
这一招叫“困杀”。
比起莽应里的狂轰滥炸,良渊侯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战术,更让南华感到窒息。
“盐,断货了。”
方谦走进签押房时,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。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孟密的盐运队昨天在野牛谷被袭。三百担盐,连同五十个脚夫,全被缅军烧了。这不是抢劫,是毁灭。他们连盐袋都划破,把盐撒在泥地里,还要浇上油烧。”
沈明正在整理舆图,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。
“这是第五次了。”他低声说道,声音冷静得让人心寒,“自从良渊侯上台,这半年里,我们的盐、铁、布匹,只要想过江,十有八九会被截。罗半城的商路,现在只能绕道清迈,成本翻了三倍。”
“再这么下去,不用良渊侯打过来,咱们自己就得先乱了。”方谦把账册重重拍在桌上,“城里的盐价已经涨到了每斤一两五钱,那是永昌时的十倍!再过半个月,连糙盐都没了。一旦断了盐,别说打仗,屯田兵连锄头都挥不动。”
沈明转过身,看向窗外的天空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随时会塌下来。
“父亲怎么说?”
“沈大人……”方谦顿了顿,“沈大人今早咳血了,顾先生在里面守着,说是不能再劳神了。现在拿主意的人,是你。”
沈明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南华的家底。银矿的产出虽然稳定,但商路不畅,变现困难;暹罗的承诺还停留在口头上;土司们像墙头草,见风使舵。
良渊侯太懂南华的软肋了。
“不能等。”沈明睁开眼,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厉,“良渊侯想把我们困死在城里,我们就偏要出去。不仅要出去,还要把粮道打通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“野牛谷”三个字上。
“这里,是他们截粮的关键点。地形狭窄,易守难攻。缅军正是看准了我们不敢大规模出城,才敢在这里反复设伏。”
“我们要怎么做?强攻?”陈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刚从城头巡视回来,一身铁甲上凝着寒霜,独眼中血丝密布。
“不,是诱敌。”
沈明的手指顺着野牛谷向南划了一条线,停在一片密林处,“陈叔之前教过我,打蛇要打七寸。良渊侯既然想用‘困杀’,那他一定觉得我们急。急,就会出错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装作‘急疯了’,给他们一个出错的机会。”
……
三天后,一支庞大的运盐队从孟密出发,向北运送着急需的食盐和草药。
队伍足足有五百人,赶着五十辆大车,旗帜招展,声势浩大。押运的只有两百名老弱残兵,看起来松松垮垮,毫无戒备。
野牛谷两侧的山坡上,枯草在风中摇曳。
缅军的一名千夫长趴在草丛中,透过望远镜看着谷底缓缓移动的队伍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。
“汉人果然急了。”他用缅语低声对副手说道,“这么大的队伍,只有这点护卫。他们是怕盐不够吃,还是怕死得太慢?”
“将军,要不要动手?”副手跃跃欲试,“这一把若是烧了,景栋城里怕是要人心惶惶了。”
“动手。”千夫长一挥手,“三路齐出,把他们的粮车全烧了,一个人都不放回去!”
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,山谷两侧的山坡上突然涌出无数缅军身影。他们像离巢的黄蜂,挥舞着弯刀和火把,呼啸着冲向谷底的运盐队。
谷底,运盐队顿时乱作一团。
“敌袭!敌袭!”
车夫们惊慌失措,丢下车辆四散奔逃。那两百名护卫更是吓得丢盔弃甲,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,就往谷口方向溃逃。
“哈哈!一群废物!”缅军千夫长大笑,率军冲入车队,举起点燃的火把,就要往车上扔。
然而,就在火把即将触碰车帘的一瞬间——
“轰!”
一声巨响从第一辆大车上传来。
紧接着是第二辆、第三辆……
那些看似满载盐包的大车,此刻竟像是被点燃的火药库,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。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缅军,铅弹和铁片在狭窄的山谷中横飞,像一场死亡的暴雨。
“有诈!撤退!快撤退!”千夫长脸色大变,勒马就要后撤。
但这已经太晚了。
这不是运盐队,这是沈明精心设计的“诱饵”。那些车上装的不是盐,而是阿尔瓦雷斯新配制的颗粒火药和经过油浸处理的干柴。
就在爆炸引发混乱的同时,野牛谷两侧的山顶上,突然冒出了无数黑洞洞的炮口。
“放!”
陈骁站在高处,斩马刀猛地挥下。
六门早已调试好角度的佛郎机炮,以及四门新式红夷大炮,同时发出了怒吼。
“轰!轰!轰!”
实心弹带着恐怖的呼啸声,砸进拥挤在谷底的缅军人群中。狭窄的地形成了最大的绞肉机,每一发炮弹都能犁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。
刚才还在“溃逃”的那两百名“老弱残兵”,此刻突然转身,从怀里掏出短铳和手弩,对着被炸得晕头转向的缅军就是一轮齐射。
“杀!”
陈骁一马当先,从山坡上冲下。他身后,是三百名蓄势待发的南华精锐刀手。
这是一场屠杀。
缅军引以为傲的突袭,变成了钻进套子的老鼠。爆炸、炮击、短兵相接,三重打击在半柱香的时间里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斗志。
千夫长被一发炮弹削去了半边身子,残存的缅军丢下弯刀,哭喊着向山林深处逃窜。
半个时辰后,硝烟散去。
陈骁站在满地狼藉的谷底,用刀尖挑起一块还没烧完的木牌——那是缅军的旗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