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章 困兽犹斗(1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万历十七年秋,南华城郊,炼铁厂。

炉火冲天,映红了半边夜空。巨大的皮囊鼓风机在水力的驱动下发出沉闷的“呼哧”声,将空气压入高炉,飞溅的火星像无数只红色的萤火虫,在夜色中升腾、熄灭。

沈瑞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狐裘,坐在厂房角落的一张太师椅上。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苍白,左肩的旧伤像一条蜈蚣般隐隐抽痛,那是几年前老象坡那一箭留下的馈赠,每逢阴雨或寒夜便钻心蚀骨。

但他今晚来,不是为了看火,是为了看人。

那个名叫阿尔瓦雷斯的葡萄牙人。

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铁厂的轰鸣。陈默带着两名亲兵,几乎是架着阿尔瓦雷斯走了进来。

“沈大人!”阿尔瓦雷斯还在试图用那一贯的油滑腔调打招呼,但声音里已明显透着心虚,“这么晚了带我来这种地方,是想看看新式的‘红夷大炮’吗?放心,模具我已经——”

“坐。”

沈瑞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,平静得像深秋的一潭死水。

阿尔瓦雷斯被按在一张满是铁锈的长凳上。他搓了搓手,眼神游移,不敢直视沈瑞那双深陷却依旧锐利的眼睛。

“听说,你想在南华铸币?”沈瑞手里把玩着一块刚冷却的铅弹,指腹在上面缓缓摩挲。

阿尔瓦雷斯眼神一亮,以为对方松动了,立刻直起腰板:“正是!大人,南华如今商贸繁盛,但市面流通的尽是些成色不一的碎银和土司的铅钱,既不方便也不体面。我提议,用银子铸造一种新货币,上面刻上大明的年号,自然也刻上我们葡萄牙商行的徽章——这样不仅南边能花,去西洋、去马六甲,那是硬通货!我可以保证成色十足——”

“阿尔瓦雷斯先生。”

沈瑞打断了他,声音骤然变冷,像一把冰刀贴着对方的皮肤划过。

“货币乃国之血脉。你想把你的徽章,刻在大明的年号之上?”

沈瑞缓缓抬起头,火光映照出他半张脸,另外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,显得狰狞而威严。

“你这是想用我的血,养你的蛆。在南华,这就是要我沈瑞的命。”

阿尔瓦雷斯脸色一僵,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。他意识到自己触到了逆鳞,那种贪婪带来的狂热迅速冷却,变成了恐惧。

“不不不……大人误会了,我只是为了贸易便利,绝无他意……”

“误会?”

沈瑞猛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整个人像一张干枯的风箱在抽搐。一直站在角落无声记录的沈明急忙上前,一手扶住父亲瘦削的背脊,一手递上一方帕子。

沈瑞接过帕子,狠狠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沫,眼神示意陈默。

“陈骁。”

“在。”一直守在门边的陈骁跨步上前,手按腰间那把沉重的斩马刀。

“把他拖出去,砍了左臂,送回马六甲。”

沈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就像在说“把这块废铁扔了”。

“告诉那些红毛番,南华欢迎做生意的朋友,但不欢迎想当主人的强盗。谁的胆子敢伸过来,就剁谁的手。”

陈骁二话不说,上前如提死狗般抓住阿尔瓦雷斯的衣领,往外就拖。

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”

阿尔瓦雷斯彻底崩溃了,双膝一软跪在地上,鼻涕眼泪横流,哪还有半点西洋绅士的风度,“我错了!铸币的事我不提了!盐井我也退出来!玉石渠道……玉石渠道我也交还给罗半城!求大人千万别砍我的手!没了手,我就废了!”

刀锋出鞘,寒光在阿尔瓦雷斯脖颈间划过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
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。

“慢着。”

沈瑞突然开口。

陈骁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他。

沈瑞缓缓转过身,从阴影中完全走出来。他看着瑟瑟发抖的阿尔瓦雷斯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那是政治家对筹码的最后一遍审视。

“我不杀你,也不砍你。”

沈瑞的声音缓和了一些,但分量依旧重如千钧。

“但你必须把你掌握的‘铸炮法’全部交出来。我要那种能打穿城墙的重型长管炮,从模具、配方到冶炼温度,一字不留。还有你改良的火药颗粒化工艺。”

阿尔瓦雷斯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肉痛,但立刻被求生欲压了下去。

“作为交换,我准许你在南华设立商馆,但必须纳税,不得垄断。玉石出口渠道归南华,你只做代理,抽一成佣金。军中的眼线,立刻撤走。”

沈瑞盯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你只有一次机会。若是再有半个‘不’字,下一次,我要的就是你的脑袋。”

阿尔瓦雷斯如蒙大赦,连连磕头:“我愿意!我愿意!大人英明!那可是最新式的加农炮,射程三里,绝对物超所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