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章 困兽犹斗(2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待阿尔瓦雷斯被亲兵像拖死狗一样带下去后,铁厂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
陈骁关上门,有些不解地问道:“伯父,这种贪得无厌的家伙,留着他是个祸害。那炮虽然好,但咱们顾先生带着人也能慢慢琢磨,何必留他?”

沈瑞从火盆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块,看着它在空气中慢慢冷却,由明黄变为暗红,最后成为死寂的灰黑。

“骁儿,南华太偏远了。”

沈瑞的声音苍老而疲惫,“我们需要外面的技术,也需要外面的情报。杀一个阿尔瓦雷斯容易,但会彻底断了与西洋的联系。明儿,你要记住。”

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沈明,虚弱却认真地说道:“政治和生意一样,没有永远的朋友,也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这便是‘借力打力’。我们要利用他的贪婪,把他变成我们的一只看门狗。只要笼头在我们手里,疯狗也能咬死敌人。”

沈明神色肃然,躬身行礼:“父亲教诲,孩儿铭记于心。”

沈瑞点了点头,身体微微晃了晃。这一场深夜的交锋,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。他感到胸腔里像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
“回去吧。”他摆摆手,“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
……

万历十七年冬,就在南华刚刚消化了阿尔瓦雷斯交出的铸炮技术,开始试着浇铸第一批重型火炮时,北方的风雪中传来了令人窒息的消息。

缅甸,变了天。

东吁王朝的一代枭雄莽应里,在经历了数年的内外交困、众叛亲离后,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病逝于阿瓦城。但他留下的不是一个稳固的王国,而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。

继承王位的,并非莽应里那软弱的儿子,而是他的同父异母兄弟——良渊侯。

如果说莽应里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疯象,那良渊侯就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。他长期镇守北方,在莽应里被各路叛军围攻时,他选择了保存实力,坐山观虎斗。如今莽应里一死,他立刻以雷霆手段清洗了阿瓦城内的反对派,登基称王。

而他上位后的第一道王令,不是安抚南方的孟族叛军,也不是抵御西边的阿拉干人,而是——

“扫平南华,饮马金沙江。”

景栋,南华签押房。

气氛比屋外的积雪还要冷。

“良渊侯集结了八万大军,号称十万。”陈默坐在轮椅上,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深深的痕迹,“但这八万人和莽应里当年的乌合之众不同。这是他长期经营的‘铁骑营’,装备了大量的火绳枪,甚至还从洋人手里买到了不少轻型火炮。”

沈瑞躺在偏厅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两层棉被,却依然止不住地发抖。他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,只能隔着屏风听陈默汇报。

“他的人马现在到了哪里?”沈瑞的声音像风中的枯叶。

“已经拿下了孟密以北的木邦,正在向萨尔温江上游集结。”陈默的声音低沉,“而且,他不像莽应里那样傻乎乎地攻城。他派出了几十支小股部队,化整为零,专门袭扰我们的运粮队,烧毁我们的囤田。他还派人四处散布谣言,说大明的朝廷已经下旨剿灭南华,他良渊侯是‘奉旨讨逆’。”

沈明站在舆图前,眉头紧锁:“这是‘困杀’。他知道我们粮草储备不足,也耗不起。他想把我们困死在景栋。”

“不仅仅是困死。”沈瑞在屏风后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“他这是在动摇军心。那些土司……怎么说?”

“摇摆不定。”沈明转过身,“思个还在观望,刀孟定甚至已经开始把家眷往暹罗转移。良渊侯这一手心理战,打得很准。”

沈瑞沉默了。

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“噼啪”声。

良久,屏风后传来了沈瑞的声音,虚弱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“不能等死。”

沈瑞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沈明连忙绕过屏风去扶他。

沈瑞的手瘦得像干柴,抓着沈明的手臂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
“明儿,替我写……写一封信。”

“父亲,您身体……”

“写!”沈瑞吼了一声,牵动了伤势,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嘴角溢出了鲜血。

他用颤抖的手擦去血迹,眼神中燃烧着回光返照般的烈火。

“让罗半城把库房里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。一半送去暹罗,交给拉玛提波迪。告诉他,唇亡齿寒,南华若亡,缅甸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清迈。让他出兵,袭扰缅甸的南部,断良渊侯的后路!”

沈明迅速提笔记录。

“另外,”沈瑞喘了口气,“拟写《讨贼檄文》。遍告西南各土司!”

“内容如何写?”沈明问。

沈瑞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自己这一生的沉浮。从京城的意气风发,到云南的励精图治,再到景栋的苟延残喘。

“告诉他们,”沈瑞猛地睁开眼,“我沈瑞还没死!大明巡抚的大印还在我手里!谁敢在这个时候助纣为虐,等朝廷大军一到,定要灭他全族!”

沈明笔下不停,但眉头未展:“父亲,朝廷未必会来。这空话……”

“不是空话。”沈瑞盯着儿子,“加上一句——‘凡归附南华者,世守其土,永不改替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