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点损失。”他冷冷下令,“把还能用的铁料和弯刀都收起来,回头让顾先生回炉。”
“是!”
这一战,南华以零伤亡的代价,全歼缅军先锋八百余人,更重要的是,打破了良渊侯“不可战胜”的神话。
但沈明看着战报,脸上没有丝毫喜色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他对陈默说,“良渊侯不会善罢甘休。野牛谷的胜利,反而会激怒他,让他提前动用主力。”
陈默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。他看着窗外的枯树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。
“东翁的情况……更糟了。”
沈明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顾先生说,可能就在这几天了。”陈默的声音沙哑,“我们得做好准备。一旦东翁走……南华的天,就要塌一半。”
“塌不了。”沈明转过身,背对着陈默,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地图,“父亲说过,只要灯还在,天就塌不了。”
……
就在南华刚刚喘口气的时候,景栋城内,却悄然生出了一股暗流。
思个土司的大帐里,灯火通明。
一名身穿缅军服饰的密使,正跪在思个面前,双手呈上一只沉甸甸的锦盒。
“土司大人,”密使低着头,声音恭顺,“我家大王说了,南华乃是冢中枯骨,迟早必亡。大人若是此时倒戈,我家大王愿封大人为‘萨尔温江之主’,永镇木邦、孟密两地。这是定金,五千两纹银,外加这……”
密使打开锦盒,里面赫然是一颗硕大的红宝石,在烛光下流淌着妖异的光芒。
思个眯起眼睛,贪婪地盯着那颗宝石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“良渊侯……好大的手笔啊。”
他并非真心归附南华。两年前的“世守其土”承诺虽然动听,但那毕竟是画在纸上的饼。而良渊侯给的是真金白银,是实实在在的地盘。
“可是……”思个身旁的师爷低声提醒,“沈瑞虽然病重,但他那两个儿子不是省油的灯。陈默那只老狐狸更是阴毒。我们要是反了,万一没死透……”
思个的手指停住了。
是啊,南华虽然困顿,但那股子狠劲儿还在。野牛谷一战,让他们见识到了汉人的手段。
“再看看。”思各合上锦盒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告诉良渊侯,银子我收了,情我领了。但出兵的事,还得容我再筹谋筹谋。毕竟,汉人不是说吗?君子不立危墙之下。”
密使深深看了一眼思个,悄然退去。
而在帐外的阴影里,一个身穿傣族服饰的少年,正紧紧贴着墙根。他听到了所有的对话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他是刀安。
那个在崇文书院学算术的傣族少年。
他趁着夜色,像一只灵巧的猫,翻过土司府的低矮围墙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第二天清晨,沈明的案头多了一份急报。
“思个收了良渊侯的礼,有反悔之意。”
沈明看完,将纸条凑在烛火上点燃。
“狼子野心,果然难改。”他冷笑一声,对陈默说,“看来,光靠‘承诺’是锁不住这些土司的。还得用点别的手段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陈默问。
“不是我想怎么做,是刀安想做点什么。”沈明看向窗外,书院的方向传来琅琅读书声,“那个孩子昨天来找我,问了一个问题:‘如果土司背叛了南华,南华的百姓怎么办?’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:‘南华的百姓,自己会拿刀。’”
沈明转过身,看着陈默,“陈叔,准备好。良渊侯的大军,最迟下个月就会到。这一次,我们要打一场真正的硬仗了。”
……
万历十八年正月,缅甸东吁王朝。
良渊侯站在阿瓦城的王宫露台上,眺望着北方。
“父王在的时候,总是看不起汉人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沉,“他以为靠人数就能碾碎一切。但他错了。汉人就像水,看起来软,抽刀断水水更流。”
一名信使跪在远处,瑟瑟发抖。
“说吧,野牛谷的事。”
“回……回大王,先锋八百人……全军覆没。汉人用了新式火炮,威力巨大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良渊侯转过身,脸上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。
“南华这只毒蛇,牙越来越利了。不过,毒蛇再毒,也挡不住大象的踩踏。”
他一挥手,声音冷冽。
“传令下去,集结所有主力。我不玩什么困杀了。我要亲自带兵,去景栋,把沈瑞的头颅,挂在阿瓦的城门上。”
“这一次,我要让南华,彻底从地图上抹去。”
万历十八年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都要晚。
萨尔温江的风,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,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。
而在景栋的病榻上,沈瑞看着窗外飘落的最后一片枯叶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“明儿……”
他的声音微弱如游丝。
“灯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