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章 佛朗机铳(1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两天后,沈瑞和陈默到了义乌。

校场上三千士卒正在操练。沈瑞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下面那些赤着上身、皮肤黝黑的矿工和农夫组成的队伍,在号令下变换阵型——盾手在前,狼筅手紧随其后,长枪手第三排,短兵手压阵。十二人一组,彼此之间的间距和节奏像是被丈量过一样整齐。

戚继光站在他身边,指着校场中正在演练的一组人:“沈大人,这是末将琢磨了两年多才定下来的鸳鸯阵。十二人一组,狼筅手负责扰乱倭寇的刀势,长枪手从缝隙中刺杀,盾手护住两侧。倭寇的蝴蝶阵靠的是人数和灵活,但这个阵克制它——一旦被缠住,他们跑不掉。”

沈瑞看着那些赤膊的士卒在烈日下跑动、蹲伏、冲刺、收队,每一个动作都被号令收得干净利落。汗水从他们的脊背上淌下来,被日光一照,亮晶晶的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和一份公文,递到戚继光手里:“这是市舶司首批军饷,五万两。另有从广东运来的‘佛朗机’子母铳一百支——是徐阁老从广东市舶司旧库调拨的,已经在路上了。将军尽管练兵,这银子只要我在东南一日,就不会断。”

戚继光接过银票,低头的瞬间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抬起头时虎目微微泛红:“沈大人,末将练兵三年,从来没有一次饷银是主动送到营门口的。从前找胡总督要钱,那是求爷爷告奶奶,还要看严阁老的脸色。”他把银票仔细折好,贴身收了,“有此军饷,戚某愿为大人效死。”

“将军言重了。”沈瑞扶住他的手臂,“将军是为大明效力,为百姓杀敌,我不过是个管账的。不过——”他转向校场,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收队的新兵,“我来的时候看到校场最后面有一队人,比其他组的年纪小一些。那些是新收的?”

戚继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校场西北角确实有一队人,约莫二十几个,年岁都在十四到十六之间,个头参差不齐,但站姿都很直。

“那是新编的‘童子营’。”戚继光说,“年纪小的兵先不跟主力合练,单独训半年,把底子打扎实了再编入阵中。末将专门挑了个人带他们。”

“谁?”

“陈骁。”戚继光说,“行之入营以来刀法进境最快,鸳鸯阵的十二个站位他背得比老兵还熟。末将让他跟着老兵一起带这批小的,从副手做起——一来磨磨他的性子,二来这批小兵服他。他年纪也不大,跟他们站在一起分不太出谁是头,但一动起来就看出来了。”

沈瑞朝校场西北角望了一眼。那群小兵正整队往营地走,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不高但身板笔直的身影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步子不大但频率稳。他没有回头看点将台,也没有朝这边张望,只是带着那队小兵拐进了营房的方向,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。

沈瑞收回目光,转向戚继光:“戚将军,福建那边的情形如何?”

戚继光的神色沉了下来,那层因为收到饷银而浮上来的喜色慢慢褪去了。

“福建的情况比浙江麻烦。浙江这边的卫所虽然烂,但还有能打的兵——末将练了三年,好歹把底子撑起来了。福建那边从上到下烂透了,指挥使吃空饷,把总喝兵血,沿海的烽燧十座有八座是空的。倭寇探明了虚实,最近半个月在福建沿海集结了不小的一股兵力。末将收到消息,他们可能在等潮汛,潮一起就动手。”

“福建巡抚呢?”

“换了三任了。”戚继光说,“每一任上任的时候都说要整顿海防,待了不到半年就被那些卫所指挥使挤走了。他们不是不懂怎么打倭寇,是动了那些人的银子就坐不稳位子。沈大人——”他沉默了一下,“如果福建的倭寇真打过来,末将得带兵过去。但在那之前,福建的官场得有人先动一刀。”

沈瑞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校场上最后一队士卒收队回营的尘土渐渐落下,看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谭纶在兵部职方司干了几年,福建的卫所名册他清楚。让他拟一份名单——哪些人该动、哪些人能留、哪些卫所的兵力还能用。我回台州之后就跟徐阁老通气。”

戚继光抱拳:“多谢沈大人。”

当天傍晚,沈瑞没有立刻走。他让陈默去营地后面找那队童子营,自己则坐在中军帐里看戚继光那张东南沿海布防图。图上用朱砂标着暗礁和航道的线已经有些褪了,但新添上去的几条线是用更深的红笔描的,标出了福建沿海几处倭寇可能登陆的滩涂。

他正看着,帐帘被人掀开了。

陈骁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甲,袖口扎得紧,腰间那把短刀磨得发亮。他没有进来,站在门帘旁边,叫了一声:“沈叔叔。”

沈瑞抬起头。他注意到陈骁的站姿比上次在义乌见他的时候更沉了——腰背收得更直,肩膀打开的角度更稳,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贴着裤缝。那个姿势不是刻意摆的,是天天操练出来之后身体自己找到的位置。

“行之,进来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