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蛇盘岛回来的第四天,沈瑞动身去了杭州。
这四天里他做了三件事:第一,把账册誊抄了一份,原本锁进台州府衙密档,抄本交给林大牛走急递送往京城徐阶手上;第二,把那块刻着“赵”字的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用一张薄纸拓下了上面的纹路,拓片收进贴身的衣袋;第三,给戚继光写了一封短函,让他把刘璋的供词再细审一遍,重点问“宁波卫跟杭州织造局之间有没有官面上的往来”。
戚继光的回信第四天傍晚到的,只有一行字:“刘璋称三年来赵芬曾托他护过四批丝绸北运,每批十箱。护送的银子另算,不走卫所账。”
沈瑞看了那行字,没有说别的,站起来对陈默说:“明天去杭州。”
陈默正在灯下补那把折扇的扇面。他从台州街上买了一张素白的宣纸,裁成扇面的形状,用浆糊一点点贴在破洞上。贴完了用手压平,看了看,又撕下来重贴。听到沈瑞的话他没有抬头:“去见赵芬?”
“见。”
“带什么去?”
“带银子。”沈瑞说,“带两万两市舶司的抽分红利,让他知道市舶司能给他钱。再带那块玉的拓片——让他知道市舶司也知道他拿了不该拿的。”
陈默把扇面最后一边压好,展开看了看,满意地合上了。“那两样东西放一块,就是一手糖一手刀。东翁这趟去,是想把他摁在椅子上。”
沈瑞没有否认。
杭州织造局在城西,占了半条街,灰瓦白墙,门楣上悬着一块“钦命织造”的御匾。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比寻常衙门的要大一圈,鬃毛被雨水洗得发亮。
沈瑞的轿子在门口停稳后,门房进去通报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,才有人出来引路。
赵芬在花厅见他。厅内陈设奢华,紫檀条案上摆着一尊鎏金香炉,正燃着一种甜腻的香——南洋来的,市面上极少见。赵芬坐在太师椅上,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蟒袍,料子上的暗花在光线下时隐时现。手指间转着两颗四狮子头核桃,乌黑油亮,显然盘了有些年头了。
看到沈瑞进门,他手里的核桃没停,只是眼皮微抬了一下,露出一线瞳仁。
“沈大人,”他的声音尖细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调子,“这市舶司刚开张,不在港口忙着收银子,怎么跑到咱家这儿来讨茶喝?这东南的海风,是不是把您那大理寺的‘清气’给吹散了?”
这话落在耳朵里不舒服。沈瑞听出来了,但脸上没有动。他在客位坐下来,把茶盏端起来看了一眼——上好的龙井,明前采的,芽叶在汤中竖着。他没有喝,只是端着,轻轻拨弄着茶汤上的浮沫。
“赵公公说笑了。本官今日来,不是为了喝茶,是为了给公公‘送财’。”
“送财?”赵芬手中的核桃停了一瞬,那颗四狮子头的棱角在他指腹上压出了一个白印。他的目光从核桃上抬起来,落在沈瑞脸上,那目光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慢慢探出脑袋,“哦?咱家洗耳恭听。”
沈瑞从袖中抽出一张礼单,轻轻推过桌案。纸页落在紫檀台面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赵芬没有立刻拿,先看了沈瑞一眼,然后才伸手拈起那张纸,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——“市舶司首批抽分红利,折银两万两,奉呈织造局,专供内廷织造之用。”
他看完了,把礼单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那两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那动作很小,但沈瑞看见了——那是贪念被触动时才会有的下意识的触碰,像是在确认纸上的字是真的。
“沈大人果然懂事。”赵芬的语气软了几分,脸上堆起一层笑,嘴角的纹路被牵动着往两边拉,“宫里的人最怕的就是那些死脑筋的文官,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。大人既有这份心,那咱们以后便是‘一家人’。”
“一家人不敢当。”沈瑞把茶盏放下了,“本官只是觉得,织造局和市舶司都在东南地面上办差,互通有无才是长久之计。赵公公替宫里办丝绸,市舶司替宫里收海税——两边的钱若是能走同一条路,大家都省事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赵芬把礼单折好,收进袖中,“沈大人放心,织造局的船以后走海路,少不得市舶司的通关印。这事好说。”
他的手指重新摸上那两颗核桃,又开始转了,这一次转得比刚才慢,核桃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咔咔声。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很清晰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反复碾压。
沈瑞等他转了几圈才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一句都收得干净:“赵公公,本官初到东南,有些情况还需向公公请教。前些日子台州港外有艘漕船被劫,押运的兵卒被人下了红粉,五万两军饷换成了青条石。这事公公听说没有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