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章 织造局的暗门(2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赵芬手中的核桃猛地停住了。咔的一声,两颗核桃碰在一起,余音在厅堂里回荡了一瞬才散去。他的目光从核桃上抬起来,落在沈瑞脸上,那层堆起来的笑意薄了几分,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一线——警惕,还有一丝极淡的冷。

“沈大人,”他的声音尖细了一些,“你这是在审咱家?”

“岂敢。”沈瑞从怀中掏出一张纸,是那块玉佩的拓片,展开平放在桌面上。纸张不大,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辨——一朵莲花,线条极细,花瓣六出,正中间压着一个“赵”字。他没有把玉佩拿出来,只放了拓片。“本官只是听说,海龙帮的贼窝里搜出过一件物件,上面刻的纹路跟这个很像。不知道公公见没见过这种式样的刻工?”

赵芬的目光落在那张拓片上,停了一瞬。他的手指按在太师椅扶手上,指节微微发白,但脸色没有变。片刻之后他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:“沈大人,你好本事。刚来东南几天,就摸到蛇盘岛上去了。咱家倒小看你了。”

他的手指松开了扶手,重新摸上那两颗核桃,这次转得更慢,核桃在他指间发出节奏均匀的细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反复掂量。

“蛇盘岛的事,咱家确实听说了。那玉面佛徐海秀在海面上横行了几年,连胡宗宪都没能拿住他。沈大人刚到任就端了他的老巢,这是大功一件。只是……”他的目光从拓片上抬起来,落在沈瑞的脸上,那目光像一根针,尖尖地刺过来,“有些事情,查得太深了对谁都不好。沈大人年纪轻轻就做到巡抚东南,前程无量,何必为了几万两银子把自己搭进去?”

“赵公公教训的是。”沈瑞站起身,把那页拓片收回袖中,动作不快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事,“本官也想过——几万两银子确实不值得搭上一条命。但市舶司每年能收三十万两海税,这笔钱要是没人伸手,就能变成军饷、变成火药、变成戚家军手里能打倭寇的刀。如果有人伸手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本官就只能让那双手从该伸出来的地方,缩回去。”

花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香炉里的烟直直地上升,在屋梁下散开成一缕一缕的青白色。赵芬手里的核桃没有再转了,停在他的掌心里,两颗并排放着,像是两颗乌黑的眼睛。

他盯着沈瑞看了很久,像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人。最终他发出一声冷哼,把两颗核桃扔进痰盂里,咚的一声闷响。

“好。沈瑞,你比胡宗宪还要狠。咱家答应你——织造局以后不给市舶司添乱。那条线上的人,咱家会让他们收手。但账册……”他的目光变了两变,最后定在沈瑞的袖口上,“你最好给咱家看紧了。若是泄露半个字——”

“公公放心,”沈瑞拱手一礼,直起身,“本官最讲规矩。”

走出织造局的时候,外面的雨停了。沈瑞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——云层裂了一道缝,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街面上的水洼里,亮晃晃地刺眼。

陈默从街角的茶摊后面转出来,手里捏着半个烧饼,嘴角沾着芝麻,看到沈瑞出来凑了上来。

“东翁,谈得如何?”

“礼单收了,拓片看了,话说到位了。”沈瑞下了台阶,步子不快不慢,“他收了那两万两,就不会明着拦市舶司的路。但账册的事他没接话——那说明他确实跟徐海秀有往来,但他不打算承认。”

“正常。”陈默咬了一口烧饼,嚼了两下咽下去,“他要是当场认了,反倒不是他了。不过——”他从嘴里吐出半片烧饼渣,在手指间碾了一下,“我在他门口转了半个时辰,跟他那个管库房的小太监聊了几句。那小太监说赵芬最近半个月天天晚上在书房里烧东西,烧了满满一炉灰。东翁,他在毁证据。”

沈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那小太监说灰里还有没烧干净的绢帛边角。赵芬一个织造局的太监,书房里烧的肯定是信。他知道徐海秀被端了,账册随时可能被翻出来,先把自己这边的尾巴收拾干净了。”

沈瑞沉默地走了一段路。他脑子里在转——赵芬在毁证据,说明他慌了。慌了的对手比稳坐钓鱼台的对手好对付,但也更危险。

“你在他那核桃上做了手脚?”

陈默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,打开一角给沈瑞看了一眼——里面是一撮暗绿色的粉末,几乎没有气味。“苗疆的千里香。无色无味,涂在核桃上沾了手,三天之内洗不掉。我备了一条猎犬,在台州府衙后院里关着,过两日就能派上用场。”

沈瑞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猎犬是哪来的。有些事问多了反而不干净。

陈默把纸包收好,又补了一句:“我含着甘草。这东西我自己有数。”

他们在杭州住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骑马往义乌赶。出城的时候,陈默忽然开口:“东翁,台州那边,猎犬跟到杭州城外就断了——赵芬把核桃扔了,换了衣服。这条线暂时用不上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沈瑞说,“先放着。他只要还伸手,总会留下别的痕迹。”

陈默没有再说话。两人并辔而行,官道两旁的田埂上稻子已经抽了穗,风一吹,绿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