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雾更浓了,海面上白茫茫一片,连船头都看不清船尾。
陈默乘一艘无篷小船离了台州港,独自往蛇盘岛北面的礁石区划过去。船尾挂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,舱里放着一捆浸了油的麻绳和两枚火折子。他嘴里含着一根甘草,腮帮子微微鼓着,呼吸很轻。
划了约莫半个时辰,礁石的黑影从雾里浮出来。他把船推进一道石缝里系好,攀着礁石上了岸,沿着一条极窄的裂隙钻进岛腹。裂隙尽头是一片矮灌木,穿过灌木就是妈祖庙的后墙。
庙里灯火通明,锣鼓声从正殿前的戏台上传过来,唱的是一出《单刀会》,词被改得粗俗——“那是‘银龙’入海,翻云覆雨间,便把那官家的银子,换作了咱们的酒钱”。陈默在心里记了一笔:这词改得油滑,不是寻常海盗能编出来的,倒像是卫所兵痞的手笔。
他绕到庙外那棵老榕树下,攀上朝北的一根粗枝,身形贴在树影里,能看清台下每一个人的脸。
台下摆了七八张桌子,坐着的都是敞怀喝酒的汉子,抓起烧鸡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撕。陈默数了数——四十七个。戏台两侧的廊柱后面还蹲着十几个,抱着火铳,没喝酒。这些人坐的位置很有讲究,不围桌,不靠墙,火铳的射界覆盖了整个院子。
他正数着,后堂走出一人。
素白长袍,手里托着个鸟笼,笼中一只画眉在扑腾。那人走路的步子很轻,脚尖先着地,脚跟后落,每一步都踩在雨水落地前那一瞬间的空隙里——内家身法,而且是练了有些年头的。
白袍人在戏台前站定,声音不高,但穿透了锣鼓:“今晚这出戏唱得好。沈瑞刚到任就想查咱们的账?那五万两银子,他以为找回去就完了?”
台下有人起哄:“帮主,那银子什么时候分?”
“分?”白袍人冷笑一声,伸手逗了逗笼中那只画眉,“这银子动不得。这是给京城那位‘大佛’的寿礼。银子到了京城,咱们在这东南海上就有了真正的护身符。到时候沈瑞想动咱们?看他那把刀够不够快。”
陈默在心里把“寿礼”“大佛”“护身符”三个词各记了一笔。
他还想再听,忽然感觉身后树梢传来一阵极轻的颤动。有人。
几乎是同时,一枚袖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“笃”的一声钉进树干,入木三分。陈默不假思索,在树枝上翻身落地,拍了拍肩上的雨水,朝树下那个手握倭刀的黑衣人拱了拱手。
戏台上的锣鼓停了。四十七个海盗齐刷刷站起来,廊柱后的火铳手把枪口对准了老榕树。
白袍人穿过人群走过来,隔着十几步站定,上下打量了陈默一遍:“沈瑞的人?那个‘鬼算盘’?”
“绍兴陈默。”陈默拱了拱手,手指已经摸到了袖中折扇的暗扣,“徐帮主?”
“你认得我?”
“不认得。但台州地面上,穿得起这种素白暗花杭绸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你不像海盗,像个在江南过惯舒坦日子的账房先生。只不过账房先生不会练藏气步法——你刚才走过来那几步,脚尖先着地,脚跟后落。海上的糙汉走不出这种步子。”
白袍人笑了。他笑起来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,难怪叫“玉面佛”。但他伸手逗鸟笼时,露出的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很深的旧茧——那是常年拉弓或放袖箭磨出来的。
“沈瑞派你来送死?”
“来谈买卖。”
“什么买卖?”
“那五万两银子,你换回去。我当没看见。市舶司开了之后,你海龙帮拿一成五的通关份额。税照交,船照走,戚家军不打你的船。你做正经海商,不做贼。”
白袍人沉默了片刻,手停在鸟笼上。“沈瑞是想把我也变成朝廷的鹰犬?”
“是刀。朝廷需要一把能镇住东南海面的刀。你手里有三成海路,这把刀握在朝廷手里,对你有好处。你继续当贼,戚家军三千人吃饱了饭,你觉得你挡得住?”
白袍人看着他,目光变了两变,最终化为一声叹息:“陈默,你确实能说。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”
他抬起手,笼中画眉凄厉地叫了一声,数道寒光从笼中爆射而出。陈默早有防备,侧身翻滚,堪堪避过那几枚银针。身后的树干上多了一排细密的针孔,在雨水中泛着暗绿色的光——有毒。
“动手!”
四十七个海盗同时拔刀,廊柱后的火铳手扣动了扳机。但火铳的响声还没散开,就被另一阵更整齐的爆响压了下去——庙门两侧的矮墙上,二十多个红袍身影半跪在墙头,火铳架在墙砖上,早已对准了场中。
“第一排,放!”
戚继光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,短促有力。二十余支火铳同时发射,铅子如雨泼入人群,前排海盗倒了一片。第二排火铳手紧接着从矮墙后站起身,接替了第一排的位置。
“第二排,放!”
火铳的爆响在庙宇中来回反射,震得瓦片直落。海盗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齐射打懵了,有人往戏台后面退,有人冲向廊柱找掩体。白袍人的脸色终于变了,一脚踢翻鸟笼,袖中滑出一柄短剑,反握着向庙后冲去。
“拦住他!”戚继光从庙门大步冲入,长枪在手。他越过倒地的海盗时步子没有减速,一步跨过戏台前的台阶,枪尖直指白袍人的后心。白袍人身形一晃,偏身让过枪尖,短剑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反削戚继光的手腕。戚继光撤枪回守,两人在戏台前狭路相逢,一个刺、一个削,瞬息之间过了三招。
第三招之后白袍人退了半步。他看了一眼戚继光身后正在合拢的包围圈,没有再恋战,猛地一蹬戏台边缘的木柱,身子拔起,一掌拍碎了庙顶一片残瓦,从缺口中翻了出去。
戚继光追到庙墙下面的时候,外面只剩下雨声和树叶被踩过的响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,袖口被划破一道口子,皮肉翻了一点,不深。
“跑了。”戚继光收了枪,没有追。他的目光落在地上——白袍人遗下的短剑躺在台阶上,剑刃沾着一丝血迹。
沈瑞从庙门走进来,身后跟着五个士卒。他扫了一眼场中——海盗倒了大半,剩下的抱头蹲在墙角。戏台上那盏大琉璃灯还在晃,火油灯芯烧得噼啪作响,把满地的雨水和血迹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戚将军——”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戚继光把枪靠在肩上,低头用牙撕了一条布把手腕裹住了,“那个白袍人跑了。腿脚极快,内家功夫。他扔了一把短剑在这里,你看看。”
沈瑞捡起短剑,翻过来看了一眼剑格——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,像是一朵莲花,线条极细,不凑近了看不出来。他没有声张,把剑收进了袖中。
陈默从戏台后面钻了出来。他灰头土脸,左袖被烧焦了一截,折扇的扇面被火灼了一个窟窿。他走到沈瑞面前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第一句话不是报平安:“东翁,他说的‘寿礼’,是送给京城一个大太监的。原话是——‘这银子动不得,是给京城那位大佛的寿礼。’没说名字,但说银子到了京城就有了护身符。东翁,这海里的事,岸上的人伸了手。”
沈瑞点了点头。“搜。把这庙翻一遍,能带走的都带走。人活着带回去,死了也带回去。”他转过身,看向墙角那些俘虏,“这些人,分开关。一人一间屋,分开审。谁先开口谁活命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