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章 蛇盘岛夜戏(2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戚家军士卒应声而动。陈默走到沈瑞旁边,低声说:“这岛上肯定有账册。他一个海匪头子,能把海路上三成的船都理得清,手里不可能没账。咱们得找到它。”

“在哪?”

“后堂。他出来的时候是从后堂走出来的,那间屋子门关着,但有风从门缝往外漏。说明后墙有暗门。我看过了,那座妈祖像后面不对劲。”

沈瑞跟着他往后堂走。进门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妈祖像,供桌倒了,香炉歪在一边。陈默走到墙边,伸手在妈祖像底座上摸索了一圈,按住某个位置一推——墙板无声地滑开,露出一条往下的石阶,潮气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一股霉味和墨迹的旧味。

石阶尽头是一间地室,不大。正中一张条案,案上摊着几本册子,旁边散落着半截蜡烛、一方砚台、一支没来得及收的毛笔。

陈默端起蜡烛凑近条案,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的封皮。没有题名,内页密密麻麻记着日期、船名、货物种类、银两数目,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小记号——圈、叉、短横。

他翻了几页,忽然停住了。手指压在其中一页上,日期写着“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初七”,船名一栏写的是地名——“台州港”。货物一栏写着“五万两”,后面跟着一道短横。

那一页的角落里,有人用极淡的墨写了一行小字:“上家已收。莲。”

字迹和正文不同,更细、更稳,像是另一个人补写上去的。

陈默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。他合上册子,没有立刻说话。沈瑞站在他身后,也看到了那个字。

“莲——莲座的莲。”沈瑞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跟京城那条线对上了。王臻倒了,但‘莲座’的钱袋子没断。在东南。”

陈默把册子收进怀里,又翻了翻条案抽屉里剩下的东西——几封空信,没有落款;一块玉佩,质地温润,上面刻着一个“赵”字;一沓银票,每张一千两面额,约莫四万两。他把银票收了,把玉佩翻过来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。

“东翁,这个‘赵’字——会不会是赵芬?”

沈瑞接过玉佩翻看。“杭州织造局提督太监赵芬,是黄锦的干儿子,负责给宫里采办丝绸。这块玉的刻工是苏式,但结绳的样式是内廷才用的打法。一件东西上有两种来历,说明东西本身就在官和私之间转了不止一手。”他把玉佩收好,“回去再说。”

后半夜雨停了。海面上起了风,把雾吹散了一角。沈瑞和戚继光的主船靠了岸,把俘虏和缴获的物资逐一装上船。

陈默站在栈桥上,手里那把烧焦了扇面的折扇还没舍得扔。戚继光从船上下来,提着一壶热水和一包干净的布,把布递给他:“袖子上的伤先包一下。海风里全是盐,不包容易烂。”
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那道被袖箭划破的口子,不算深,但泡了大半夜海水,边缘泛白了。他接过布条:“谢戚将军。”

戚继光在他旁边坐下来,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:“你们在京城查过什么?”

陈默接碗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查过严嵩,查过袁炜,查过王臻。现在查到东南了。”

戚继光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细节,只是说:“那条线有多长?”

“不知道。但有件事可以确定——这个‘海龙帮’的钱,不是往海外流的。是往京城流的。徐海秀说要给京城的大佛送寿礼,走的是杭州织造局的官船路子。赵芬在杭州织造局干了七年,织造局的船每年北上几趟,运丝绸进京。他这七年往京城运了多少东西,除了他自己没人算得清。”

戚继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赵芬是上家——”

“那他的网比这岛上的海盗大得多。徐海秀跑了,但赵芬不会跑。他的根在杭州织造局,在宫里。跑不了。”

沈瑞从船上下来,走到栈桥边。他在戚继光旁边站定,看了一眼陈默正在包扎的左臂:“严重吗?”

“破皮。不碍事。”

沈瑞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问:“子渊兄,今晚那个白袍人走路的步子——你认得出是哪一路的吗?”

陈默想了一下。“内家步法,落脚轻、重心低、变向快。不像是浙闽沿海的功夫,倒像是安徽一带的路数。”

“安徽?”

“对。我在严府见过一个安徽来的镖师,走路的步子跟这个白袍人有点像。那镖师后来被查出是‘紫衣道’的人。”陈默看向沈瑞,“东翁,徐海秀跟‘紫衣道’之间有联系。”

沈瑞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栈桥上,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东边的海平面开始泛青了。他站了很久,才开口说了两个字:“回程。”

船队从蛇盘岛返回台州港的路上,沈瑞坐在舱里把那本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陈默坐在对面擦折扇的扇骨——扇面烧了窟窿,竹骨倒是完好的。

船身晃了一下,沈瑞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海面上的雾已经散了,日头刚出来,把整片海照得发白。他合上账册,放在膝上:“子渊兄,那个‘莲’字是谁写的?正文是徐海秀的笔迹,角落那行小字不是他的。”

陈默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我怀疑是赵芬的人写的,也可能是赵芬本人。账册里的记录分两批人——正文记录海上的进出,角落那行字记录岸上的钱到了谁手里。字迹不同,分工不同。徐海秀自己也只是这条线上的一环,他替别人管海上的船,岸上那个人管银子往哪走。”

沈瑞沉默了片刻:“赵芬一个织造局的太监,管丝绸采办就够他吃的了,为什么要插手海路走私?”

“因为他需要钱。织造局的采办银子有定数,宫里的丝绸也有定数。但袁炜在京城修道观、养道士、烧‘神迹’,花的钱没有定数。袁炜的钱袋子被咱们在蔚州端了,他得另找一个来路。赵芬在东南管着织造局,手里有船、有官面身份、有杭州海关的通关权——他的船走海路,没人查。这条线比王臻的蔚州矿还要隐蔽。”

“所以徐海秀是赵芬养的海上打手,赵芬是袁炜的东南钱袋子。”沈瑞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这个顺序排好了。”

“排好了。但咱们不能一步走到头。袁炜还在内阁,赵芬有黄锦当靠山——这两个人动一个,另一个就会缩回去。咱们得让他们俩同时露出尾巴来。回台州之后,有两件事要办。第一,把账册抄一份送到京城徐阁老手上,让他知道东南这条线跟袁炜的关系,但先不声张。第二,跟戚继光把沿海的卫所捋一遍——今天能劫军饷的,明天就能给倭寇通风报信。跟赵芬有关联的卫所指挥使,不止刘璋一个。”

沈瑞点了点头。他掀开舱帘往外看了一眼——船队已经进了台州港的航道,码头上有人在等,穿着藏青色直裰,是林大牛。

船靠岸了。沈瑞和陈默踩着跳板走上码头,林大牛快步迎上来,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。沈瑞拆开扫了一眼——张居正的笔迹,只有三行:“楫儿《千字文》已通背。国子监月考名列第三。徐阁老问东南事如何。”

沈瑞看完,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。“回府衙。把昨晚缴获的东西归拢登记,账册抄一份,明天发京城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还有,问问府衙的师爷——杭州织造局赵芬赵公公,最近有没有派人来过台州。”

他说完往岸上走去。陈默跟在身后,那把破了洞的折扇在腰间晃了一下。

林大牛收拾着船上的东西,他旁边站着一个人——陈默的目光扫过时顿了一下。那人穿着戚家军的布甲,站姿笔直,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压在刀锷上。

是陈骁。

陈骁没有上前,只是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条船。他的目光在沈瑞和陈默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到陈默腰间那把破了个洞的折扇上,停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转过身,跟上了戚家军的队伍,往营地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