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骁走进来,没有坐。他站在案边,看着摊开的那张海图,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——沈瑞注意到他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福建沿海那几条新描的红线上。
“你爹去后面找你了。”沈瑞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骁说,“他刚从那边过来,在营房外面站了一会儿。我正在给那些小的讲刀法,没出来。他就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”
沈瑞听他说完,没有接话。他能感觉到陈骁话语里那层很薄的东西——不是委屈,不是抱怨,是一种“我知道了但不知道该怎么说”的停顿。
他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那卷用红绳系着的纸,是沈楫上次写的“沈”和“陈”,红绳已经被磨得有些起毛了,系带的地方打了双结——是陈骁自己系的那个结。
“楫儿上个月在国子监月考考了第三。他在背《千字文》,背到你走那天教他的那句‘空谷传声,虚堂习听’了。张居正大人每个月去看他一回,说他进境不慢。”
陈骁接过那卷纸,解开绳子看了一眼,又系回去,收进衣袋。他的动作和上次一样稳——解、看、卷、系、收,一气呵成,没有多余的停顿。
“沈叔叔,福建那边——”
“你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戚将军昨天召集队正以上的人说了这事。他说福建那边可能会打,到时候要调兵过去。”陈骁的手从衣袋上放下来,垂回身侧,“我跟着去。”
沈瑞看着他。九岁,说“我跟着去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犹豫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。他看着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,忽然想起陈默在京城宅院门口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让他去明处学怎么站着活。”
“行之,”沈瑞开口了,“你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他说——‘刀是用来防身的,不是用来逞强的。你要记住你为什么要拔刀。’”
陈骁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沈瑞的眼睛: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走到帐门口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:“沈叔叔,你跟我爹说,让他少用那种千里香。那东西闻多了伤肺。”
然后他掀开帘子出去了。他走路的步子比他爹快一些,但依旧很稳,脚步声在帐外的泥地上渐渐远了,被晚风收走了。
沈瑞坐在中军帐里,手里握着那卷红绳系着的纸留下的温度,站了一会儿,把海图卷起来收好。
第二天一早,沈瑞和陈默离开义乌往台州赶。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,陈默的马比沈瑞的慢了半个身位。他的左臂上那道伤还没完全结痂,骑在马上偶尔会不自觉地松开缰绳甩一下手臂,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了。
“子渊兄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陈默打断他,“过两天就好了。倒是你——昨晚在中军帐里跟行之说了什么?我在外面站了半炷香,听着他出来的时候脚步声比进去的时候轻了一些。”
沈瑞想了想:“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让你少用那种千里香,那东西闻多了伤肺。”
陈默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落向远处的官道尽头,过了片刻才说:“那小子,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看这些了。”
“他还说,他记住了一件事——刀是用来防身的,不是用来逞强的。他问你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拔刀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