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璋被押下去之后,二堂里安静了下来。雨声从瓦檐上浇下来,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敲得噼啪作响。
沈瑞坐回椅子上,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。“子渊兄,你怎么看?”
陈默把葫芦收进袖中,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东南海防图前,手指点在台州港外海的位置上。
“刘璋是个软骨头,但他说的‘海龙帮’应该是真的。能在宁波港把军饷船截了,还让一个卫指挥使乖乖配合用石头充数——这不是普通海盗能做到的。背后一定有人在岸上撑着。”
“谁?”
“还不确定。但‘玉面佛’这个名号,我好像在哪儿听过。”陈默的手指在海图上敲了敲,“东翁,给我一晚上。我摸上蛇盘岛看看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带几个戚家军的火铳手在岛南接应就行。我先摸上去,看看他们的布防,听听他们说什么。如果能找到账册或者书信,那就更好了。”
沈瑞沉默了一下。“太险了。”
“险是险了点,”陈默转过身来,“但咱们刚到东南,两眼一抹黑。刘璋只知道‘玉面佛’这个名号,连帮主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如果我不去,下一步就是戚家军强攻蛇盘岛——打草惊蛇,银子追不回来,线索也断了。”
沈瑞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点了头。“让林大牛带二十个火铳手在岛南三里外的暗礁区等你。你点火为号。”
“好。”
陈默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步,回头说:“东翁,还有一件事——刘璋说‘玉面佛’手里握着东南三成海路。三成。这个数不小。如果他把这三成海路让出来给市舶司,市舶司第一年的关税就能翻一倍。”
“你是说,跟他谈?”
“先看看他是什么人。能谈就谈,不能谈再打。”陈默推开门,雨声涌进来,“我先去准备。入夜就出发。”
沈瑞坐在二堂里,听着雨声,看着案上那张海防图。蛇盘岛的位置被陈默刚才按出了一个浅浅的指印,在烛光下泛着暗色的光。
他伸手把地图拿起来,凑近烛火仔细看了一遍。
蛇盘岛扼守台州港外海的咽喉,南北两条水道绕岛而过。岛不大,但地势险要,礁石密布,大船进不去,小船容易被伏击。如果“玉面佛”真的在岛上经营了几年,那这个地方就是个易守难攻的钉子。
沈瑞把地图放回去,站起来走到门口。雨小了一些,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对门外的亲兵说了一句话:“去戚家军营地,请戚将军调二十个火铳手,今晚听陈默调遣。”
亲兵应声去了。
沈瑞回到案前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提笔给徐阶写信。信写得很短,只说了一件事:东南军饷被劫,已查获宁波卫指挥使刘璋勾结私枭,正在追查上线。他没有提“莲”字,没有提“玉面佛”,没有提赵芬。
信写完,封好,交给亲兵连夜送往京城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陈默回来了。他换了一身黑色的短打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折扇插在背后的腰带里。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细麻绳,绳头系着一枚铜钱——那是孤鹭滩的暗号,遇到自己人时晃铜钱。
“东翁,我走了。”
沈瑞站在廊下看着他。“子渊兄。”
陈默停住脚步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陈默笑了一下。“我什么时候没活着回来过。”
他转身走进雨里。黑色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和雨幕吞没了。
沈瑞站在廊下,听着雨声,一直没有动。直到陈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,他才转过身,回到二堂里,在那张海防图前坐下来。
他要等。等到后半夜,等到蛇盘岛方向亮起火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