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章 台州鬼船与消失的军饷(2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“陈骁。”戚继光说,“您认识?”

“认识的。”

戚继光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“这孩子入营四十天了。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包袱,包袱里有一把短刀和一本书——书皮磨得不成样子,末将翻了翻,是《孙子兵法》的注本,边角全卷了。末将问他谁教的,他说‘父亲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四十天,他每天比其他人早起一个时辰练刀,晚上比其他人晚睡一个时辰看布防图。他那个‘行之’的字,是自己给自己取的。”

沈瑞站在帐门口,没有回头。他能感觉到身后陈默的沉默——那种沉默不是空的,是满的,满到快要溢出来又硬生生压住了。

“戚将军,”沈瑞说,“那孩子,您觉得怎么样?”

戚继光想了一下:“天分不算最好的,手眼协调比他好的人末将见过。但他有一件东西别人没有——他犯过一次的错,不会再犯第二次。”

沈瑞走出中军帐的时候,操练刚好结束。三千士卒散成若干小股各自回营,脚步声在河谷里像退潮一样渐渐远去。陈骁还在操场上,正蹲在一个新兵旁边,替他包扎脚踝上磨破的皮。他蹲着的时候背是直的,两只手动作很稳,打结的时候收得很干脆。

沈瑞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陈骁抬头看了一眼,认出是谁之后,手里的动作没有停。他包完最后一道,把布条系好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然后抱拳行礼,动作比四十天前更利落了,没有多余的弯折:“沈叔叔。”

沈瑞看着眼前这个孩子。四十天前在京城巷口道别的时候,他背着包袱转身走了,步子很稳但还没长开。四十天之后,他高了半个头,肩膀的轮廓更明显了,布甲穿在身上不再是“穿”而是“架着”——他已经开始用自己的身体撑住那件甲了。

“行之,”沈瑞开口,“你爹来了。在后面。”

陈骁的目光越过沈瑞的肩膀,看到了站在营门口阴影里的那个青衫身影。陈默没有过来,只是站在营门旁边,手里握着那把旧折扇,没有打开。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,父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
陈骁没有跑过去。他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,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。陈默也点了一下头——幅度很小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然后陈默转过身,进了中军帐。

陈骁转回来看向沈瑞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但沈瑞注意到他抿了一下嘴。

“沈叔叔,饷银的事——”

“到了。明天发。”

陈骁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把地上用过的布条收起来叠好,塞进腰间一个布口袋里,然后重新站起来:“沈叔叔,戚将军让我明天跟着巡海。说让我看看海上的布防跟陆地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
“你爹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他来之前就知道了。”

沈瑞看着这个孩子的侧脸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从怀里掏出那卷用红绳系着的纸,递过去:“楫儿让我带给你的。他说这个‘陈’字是他自己写的。”

陈骁接过去,解开红绳展开看了一眼。他看了片刻,然后把纸重新卷好,红绳也系回去了——系得比沈瑞系的整齐,多绕了半圈,打了个双结。他把纸收进贴身的衣袋里,和陈伊人那张写着“陈”字的纸放在一起。

“沈叔叔,”他说,“你回去跟楫儿说——说他的‘陈’字写好了,不歪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天后,沈瑞离开义乌前往台州。二十万两饷银分了三批,第一批已经发到了每个士卒手里。

走的那天清晨,陈骁在校场上站得笔直,目送沈瑞和陈默骑马出了营门。他没有追出来,也没有喊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压着刀锷。他的站姿和营门口那个岗哨一模一样——腰背绷成一条线,目光平视前方,随时可以拔刀。

沈瑞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纹丝不动,像一棵刚扎下去的小树。他转回头,催马向前。

陈默骑在马上,落后半个身位。走出河谷之后,沈瑞忽然开口:“子渊兄,行之在营里,比在京城长得好。”

陈默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着前方的官道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戚将军会教人。”

“你不去看看他?”

“看了。”陈默说,“他刚才点头了。”

沈瑞没有再问。

官道往南,是台州的方向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路边的茶棚里有个驿卒认出了沈瑞的官袍,跑过来递了一封火漆封口的急递。沈瑞拆开看了一眼,眉头收了一下。

“东翁?”陈默问。

“台州码头出事了。”沈瑞把急递折好收进怀里,“宁波卫的漕船到了,货没了。二十船粮草,五船火药,五万两白银——换成了青条石。”

陈默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:“押运的人呢?”

“倒在甲板上,口吐白沫,说不出话。码头上的人说是‘鬼船’。”

沈瑞催了一下马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收得干净:“走。去台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