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3章 五载风雪——最后的谎言(2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“陈先生。”陆文拱了拱手,“徐阁老有令,严府幕僚需过三法司审查。你虽献账有功,但程序上要走一遍。请你去诏狱待几天——走个过场。”

陈默抬起头,雨水顺着脸颊流下,流进嘴里,是咸的。“走吧。”他淡淡道,“我早就该来了。”

他伸出手,任由枷锁锁住手腕。“咔嚓”一声,清脆而决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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诏狱,死牢。

这里终年不见阳光,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。陈默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。隔壁,就是曾经不可一世的严世蕃。

严世蕃披头散发,浑身污秽,双手死死抓着栅栏,指节发白。“陈默!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严世蕃嘶吼着,声音在阴暗的甬道里回荡,“我对你不薄!我给你银子,给你权势!你为什么要害我?为什么要写那些账?你是想踩着我的尸体往上爬吗?你这个伪君子!你这个贱种!”

陈默盘腿坐在草席上,闭着眼,仿佛听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良久,他才缓缓睁开眼,透过栅栏的缝隙,看着隔壁那个疯癫的男人。

“严公子。”陈默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,“你说我踩着你的尸体往上爬?其实不是。我是把自己,填进了你的尸坑里。”

严世蕃愣住了,停止了咆哮。

“这五年来,我替你算计人心,替你敛财,替你做尽了恶事。”陈默从怀里摸出那块打磨光滑的雷公墨——沈瑞在琼州五指山下捡的,通体乌黑,敲之有声,托商队带到京城,他贴身带了三年——轻轻摩挲着。“我以为,只要我脏了自己,就能保全干净的人。但我错了。”

“脏就是脏。洗不掉的。”

“所以我把自己也送进来了。”陈默看着手中的石头,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,“这笔账,我用我的命来抵。剩下欠天下人的……留在以后慢慢还。”

严世蕃死死盯着他。忽然,他问了一句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不再是嘶吼,而是一种近乎耳语的东西:“陈默,你在我这儿五年。我待你不薄。你告诉我——你有没有一刻是真的?”
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牢房里只有雨水从缝隙渗进来的滴答声。

“有。”陈默说,“公子给我那碗酒,我没喝。那碗酒是真的。公子信我一次,也是真的。但我——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严世蕃看着他,突然笑了起来,笑得凄厉而绝望。“好!好!咱们一起死!黄泉路上,我也要拉着你做鬼!”

陈默没有再理会。他闭上眼,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雷公墨。他仿佛又看见了沈瑞。看见他在五指山的草庐里,在那漫天的大雨中,在送别黎寨百姓的码头上。

“东翁。”陈默对着虚空,轻声唤道。“你的刀,我磨好了。你的路,我铺平了。接下来……看你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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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靖四十一年,春。

沈瑞抵达京城的那一天,雪化了。

从琼州到京城,走了四十三天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,手里提着那只空荡荡的黑漆描金箱子,走在长安街上。没有人认识这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。只有他自己的影子,跟着他,一步一顿。

他先去了城隍庙。庙里的香炉依旧,灰烬依旧。他伸手在香炉底摸索,摸到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个字:“安。”

只是这次,那个“安”字的旁边,画了一只极小的、没有眼睛的乌龟。

陈默入狱前,把这张纸条交给了陆文,托他放在城隍庙香炉底。陆文放了。沈瑞看着那只盲龟,眼眶瞬间红了。

他收起纸条,转身走向大理寺。

长安街上的雪化成了水,石板路湿漉漉的,映着初春的天光。那只空木箱在他手里晃荡着,里面什么也没有,却又仿佛装着整个琼州的重量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他在平田驿后院劈柴时那样,柴刀落下去,木头裂开,声音干脆。

他穿过午门,穿过承天门,穿过一道道他七年前跪过的门槛。大理寺的石阶上,雪已经扫干净了,青砖露出来,被磨得发亮。他站在石阶前,没有上去。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眼,那封写了四年、从未寄出的信。他把它折好,放回怀里,然后拾级而上。

阳光照在他背上,暖的。风从南边吹来,裹着湿润的气息,像琼州的海风,只是淡了很多。

他推开了大理寺的门。

孙启明迎上来,眼眶红着:“大人,您回来了。”

“陈默呢?”

“陈先生出来了。”孙启明压低声音,“徐阁老批的——‘献账有功,免于追究’。但三法司那边走了个过场,审查了三个月,确认他‘虽为严党幕僚,但倒戈有功,无通敌实据’。徐阁老压着没让他下狱,安排在西城旧宅‘监视居住’。说是监视,其实就是不能出城。院子里自由,锦衣卫在巷口设了个岗,每天来看一眼,也不进去。”

沈瑞点了点头。“我去见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