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3章 五载风雪——最后的谎言(1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嘉靖三十八年秋,欧阳氏去世。

严世蕃按制回籍守制,却以“处理母亲后事”为由滞留京城,暗操朝政。此后两年,徐阶一点一点收网——严嵩老迈,青词渐失圣心;蓝道行扶乩降语“奸臣当道,天怒人怨”;邹应龙弹劾奏章递进通政司。到了嘉靖四十年冬,严党这棵老树,根已经松了。

陈默在严府待了五年。五年里,他打开暗格七次,把“莲座”账本的内容一页一页刻进脑子里。暗格里那本真账本,他始终没动,只放了一本假账本——封皮一样,内容换了。严世蕃每旬检查一次暗格,从未发现。

这一夜,严府灯火通明。

严世蕃的书房里,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严世蕃披头散发,双目赤红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把得咯咯作响。自从守制以来,他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,最近愈发狂躁。

“陈默!”严世蕃猛地回头,盯着角落里那个苍白的身影,“那‘白鹿祥瑞’的青词,写好了没有?万寿宫那边催了三次!若是再延误——若是老父再倒,咱们都得死!”

陈默跪坐在阴影里,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宣纸。他这几日咳血愈发严重,一张丝帕上全是暗红的血迹。

“写好了。”陈默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他双手捧起那张纸,递了过去。

严世蕃一把夺过,快速浏览。词藻华丽,极尽歌功颂德,又巧妙地将近日宫中出现的几只白鹿,描绘成“天降祥瑞,陛下功高”。

“嗯,尚可。”严世蕃冷哼一声,眉头舒展了一些,“这就送去西苑。若是陛下高兴,老父这‘致仕’的折子或许还能压一压。”

“公子。”陈默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怎么?”

“这青词里……引了一句《太平经》里的‘承负’之意。陛下信道,虽修长生,但最忌讳‘因果报应’之说。怕是……会惹陛下多心。”

《太平经》有云:“承负者,先人过于后人,负者,流灾亦及子孙。”陈默这首词里,将严嵩辅佐嘉靖形容为“承先祖之负,以此身代君受过”。

严世蕃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:“这分明是捧的话!说老父替陛下分忧,有何不可?”

“只怕陛下读了,会联想到……父子之间,亦有承负。”陈默垂下眼帘。

“你懂什么!陛下如今正要祥瑞,没心思琢磨那些弯弯绕!”严世蕃一把抓起青词,“别耽误了吉时!”说完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
陈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没有快意,只有一种决绝的凄凉。这是他给严世蕃挖的最后一个坑,也是给自己设的最后一道催命符。

半个时辰前,当严世蕃在书房里焦急等待时,陈默已经完成了另一件事。他将那本从暗格中取出的“莲座”账本,藏进了一捆准备送往城外废纸回收站销毁的旧公文里。那捆旧档被搬出严府后门的瞬间,一队“路过的”锦衣卫以“查检违禁书籍”为由截留了。拿走旧档的锦衣卫头目给了陈默一个眼神——那是陆文的人。陆文拿到账本后,当晚就送进了徐府。账本,已经在徐阶手里了。

现在,他只需要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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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苑,万寿宫。

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,照在嘉靖帝那张瘦削而阴沉的脸上。严世蕃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,冷汗涔涔。就在一刻钟前,嘉靖帝将那份青词狠狠摔在了他脸上。

“严世蕃!你这是在咒朕吗?”嘉靖帝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,“‘承负’?你是说朕对不起列祖列宗?还是说朕修仙修道,是在祸及子孙?”

严世蕃浑身一颤,拼命磕头:“陛下息怒!臣……臣绝无此意!这青词是……是陈默写的!是他……”

“推给一个师爷?”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徐阶缓步走出,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。他面容悲悯,眼神却冷如刀锋。“严大人,陈默是你最信任的心腹,人称‘鬼算盘’。你连他写的东西都不看,就敢呈给陛下?这是欺君,还是轻慢?”

严世蕃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:“徐阶!你……”

“陛下。”徐阶跪下,双手呈上账册,“御史邹应龙冒死上奏,弹劾严世蕃贪污受贿、卖官鬻爵、私通倭寇。臣以为,空口无凭。但这本账册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几分,“是严府掌管私账的陈默,冒死送出来的。”

“这里面,记着严党五年来所有的赃款往来,以及……”徐阶翻开账册,念道,“嘉靖三十六年至三十七年,私售火器六万五千两给倭寇,代号‘潜龙’。这火器,最终出现在了韶州沿海,杀害了我大明无数百姓。”

嘉靖帝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。他的手在颤抖。不仅仅是贪墨,更是通敌。每一笔账目,都像一把刀,在割严党的肉,也在割嘉靖帝的脸。

“严世蕃。”嘉靖帝合上账册,闭上了眼,声音疲惫到了极点,“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
严世蕃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“臣……罪该万死。”

“传旨。”嘉靖帝挥了挥手,像是要挥走一只苍蝇,“严世蕃下狱,交三法司会审。严嵩……致仕回乡。其党羽,一体查办!赵文华着即革职拿问,与严世蕃同案下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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诏狱外,暴雨倾盆。

陈默站在雨中,没有打伞。他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描金的空木箱——那是他离开严府时唯一带出来的东西。几个番子走了过来,为首的是陆文。陆文如今已升了北镇抚司指挥佥事,飞鱼服上的补子换了,但眼神没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