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4章 皇庄鬼火与泥塑神像(1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斩杀倭寇佐藤的风波,并未如沈瑞预想的那样掀起倒袁的巨浪,反倒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粘稠的沼泽——激起几圈涟漪后,便被迅速吞没。

袁炜不仅没有因“失察”被问责,反而因“祈福心诚”,从嘉靖皇帝那里得到了赏赐——御笔亲书的“清虚”二字。这两个字刻在金匾上,高悬于白云观正殿,像两记响亮的耳光,扇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脸上。袁炜闭门抄经三个月,出来之后,礼部尚书的位子坐得更稳了,青词写得比从前更勤。朝中弹劾沈瑞“滥杀无辜、破坏祈福大典”的奏章堆了半尺高,嘉靖全部留中不发——不办沈瑞,也不办袁炜,让他们自己耗着。

入了冬,沈瑞把那份工部文移又翻了出来。万寿宫的金砖差价,经手人孙文远——孙文远是赵文华的人,赵文华是严嵩的义子,严嵩倒了,赵文华在江南却越坐越稳。这条线他查了半年,查到孙文远只是经手,银子最终流向严府南城别院。但严府已经抄了,别院也封了,线索到这儿就断了。

“东翁,袁炜的银子,不从工部走。”陈默这天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草图,铺在桌上,“我在严府时看过一份流向图——袁炜的硫磺火药,源头在蔚州。御马监太监王臻,在蔚州督理矿务,每年向内库输送白银数十万两,深得皇上欢心。袁炜所用的那些制作‘神迹’的硫磺火药,多半出自王臻之手。王臻的银子里,有三成送往袁炜名下的道观。”

沈瑞看着那张图,上面标注着蔚州的位置、矿洞的走向、以及一条从蔚州到京城的运输线。“王臻是皇上身边的人,动他比动袁炜更难。袁炜好歹还是个文人,讲究点脸面;这王臻是阉人,行事毫无底线,手下养着三千矿兵,在蔚州就是土皇帝。”

“正因为难,才要动。”陈默目光灼灼,“袁炜的根基在朝堂,王臻的根基在钱袋子。断了王臻,就是断了袁炜的一条臂膀。而且东翁——王臻在蔚州私开官窑,用的是工部的物料、工部的编号。你手里那份文移,就是他私采的证据。只是现在动不了他——得先让皇上觉得这银子‘脏’。”

沈瑞一拍桌子:“好。既然朝堂上全是‘神像’敲不得,那咱们就去荒郊野岭,敲敲那些装神弄鬼的泥胎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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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后,蔚州。入冬之后,寒风如刀割面。

沈瑞与陈默乔装成贩卖炭火的商人,来到了蔚州城外三十里的“黑石村”。这里原本是依矿而建的村落,如今已是一片焦土。断壁残垣间,黑色的灰烬被风卷起,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。

“二位客官,快走吧!这地儿不能待!”一个路过的老樵夫见他们在村里转悠,连忙摆手,“这村里闹鬼!夜里地上会冒出蓝火,碰到人就着,烧得只剩骨头架子!前些日子,官家的兵把村子封了,说是‘地气变动’,谁敢乱说就抓谁!”

沈瑞蹲下身,抓起一把地上的土捻了捻,凑近闻了闻,脸色顿时变得难看:“这不是闹鬼,是瓦斯泄露引发的爆燃。这下面的煤窑,定是挖断了地脉,把毒气放出来了。而且这火势如此之猛,下面定有明火未熄。”

“不仅如此。”陈默在一处倒塌的房梁下,发现了一截未烧尽的木料。他用袖口擦去上面的黑灰,露出清晰的刻痕,“东翁你看,这木料是上好的铁力松,是矿上用来做主支护的。但这上面的工部编号都被刻意刮掉了。显然是有人想掩盖这是‘官窑’私采的事实。”

正说话间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一队身穿飞鱼服、手持弯刀的骑兵呼啸而来,马蹄扬起漫天雪尘。领头的一人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如蛇,正是御马监在蔚州的提督太监——王臻的心腹,赵千户。

“什么人!胆敢擅闯皇庄禁地!”赵千户勒马,居高临下地喝道,马鞭直指陈默的鼻尖。

沈瑞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不卑不亢:“行商路过,见此地荒凉,想讨口水喝。怎么,这皇庄连路都不许走了?”

“行商?”赵千户冷笑一声,目光如刀子在两人身上刮过,最后落在陈默那把文弱的折扇上,“这年头,行商都带着兵刃了?看你们这细皮嫩肉的样,怕是哪里来的探子吧!来人,给我搜!若是奸细,就地正法!”

几名番子立刻扑上来,手按刀柄。

陈默眼神一凛,侧身一步,不动声色地挡在沈瑞身前,手中折扇看似随意地微张,扇骨中隐约露出一抹寒光——那是他在严府潜伏五年,为自保苦练的机关,扇中藏刃。

“慢着!”就在剑拔弩张之际,沈瑞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,高高举起:“大理寺少卿沈瑞,奉旨巡查矿务!谁敢造次?”

那腰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赵千户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与嘲弄:“大理寺?嘿,皇上可没下旨让大理寺来查皇庄。沈大人,您这‘奉旨’二字,怕是有些水分吧?咱们王公公代天巡守,在这蔚州,他的话就是圣旨!这黑石村不过是瓦斯走水,跟矿上何干?”他猛地一挥手:“我看你们是存心来捣乱的!给我拿下!就说他们冒充钦差,意图行刺矿监!杀无赦!”

赵千户一声令下,四周骑兵立刻拔刀围了上来。沈瑞心中一沉——赵千户竟敢公然攻击朝廷命官,甚至不需要“带回审问”,直接“杀无赦”,可见这蔚州早已成了法外之地。

“东翁,看来讲道理是没用了。”陈默冷笑一声,那一瞬间,那个曾经算无遗策的“鬼算盘”身上的书卷气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。“这蔚州的天黑,咱们得给他们点盏灯。”

话音未落,陈默身形如鬼魅般窜出。他在严府五年,学的不止是阴谋诡计,还有那些在暗处保命的杀人技。赵千户虽是武将出身,但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出手如此狠辣决绝。只听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赵千户手中的马鞭被削断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陈默已欺身而上,手中折扇化作利刃,冰冷地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
“都退后!”陈默厉声喝道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。他的手腕极稳,扇刃已划破了赵千户的一点表皮,血丝渗出。众番子投鼠忌器,慌乱中勒马后退。

沈瑞走上前,看着面色惨白却依然眼神凶狠的赵千户:“赵大人,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冒充的吗?我现在以‘涉嫌纵火屠村、私开官窑、谋杀朝廷命官’三项罪名拿你。跟我回大理寺,还是现在就让你血溅当场?”

赵千户虽被制住,却咬牙切齿道:“沈瑞,你敢动我?王公公就在城里!手下还有三千矿兵!你若是动了我,这蔚州城方圆百里,你们休想活着出去!王公公有一万种方法让你们‘意外’死亡!”

“那是以后的事。”沈瑞目光冰冷如铁,“但现在,你的命,在我手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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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蔚州城外,一处废弃的山神庙。

破庙四面漏风,寒风呼啸。沈瑞和陈默将五花大绑的赵千户扔在草堆上。外面风雪交加,隐约可见远处山路上举着火把搜寻的骑兵,那是王臻的人马在搜山。

“东翁,咱们这算是捅了马蜂窝了。”陈默一边给火堆添柴,一边苦笑,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苍白,“王臻肯定会封锁全城,甚至关隘。咱们想带着这活口回京,难如登天。”

“这赵千户只是个爪牙,真正的账本和证据,还在王臻手里。”沈瑞看着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的赵千户,眉头紧锁,“而且即便咱们拿到了证据,回京呈给皇上,皇上也未必会杀王臻。毕竟王臻是在给皇上挣钱。这世道,有时候银子比人命重。”

“那就得让这钱,烫皇上的手。”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从赵千户身上搜出来的银票,借着火光递给沈瑞,“东翁你看,这是王臻准备进贡给皇上的‘岁例银’,足足二十万两。但这银票的背面,却用特殊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‘蔚州冤魂乞食’。”

沈瑞凑近一看,果然在银票背面隐隐约约看到了字迹,笔迹扭曲,充满怨气。这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。

“这是……诅咒?”沈瑞惊讶道。

“不,这是人心。”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王臻虽然贪婪,但他手下的工匠却恨透了他。听说这批银子,是从死难矿工的赔偿金里扣出来的,混着尸油熔铸。银子冷却后表面看不出来,但一加热就有腥臭味。若是咱们能把这事闹大,让皇上觉得这银子‘不吉利’,沾着‘血光’,那王臻的末日就到了。皇上修道,最忌讳的就是这个。”

就在这时,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。“呼——呼——”像是风声,又像是某种低沉的号角,混杂着沉重的脚步声。陈默猛地站起身,一脚踢灭了火堆,低声道:“东翁,王臻的‘杀手锏’来了。不是官兵,是……矿奴。”

庙门被猛地撞开。一群赤着上身、浑身涂满黑煤灰、手持铁镐和铁锹的怪人冲了进来。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红,那是长期不见天日和吸食丹药后的疯狂。这些是被王臻用药物控制、长期在井下劳作的“矿奴”,不知疼痛,力大无穷,是王臻最隐秘的杀人工具。

“东翁,带着赵千户先走!”陈默将手中的折扇一抖,那扇骨竟弹出半尺长的锋刃,化作一把短剑,“我来挡住他们!”

“子渊兄!”

“快走!他们没脑子,只有杀意!你带着人跑不快!”陈默猛地推了一把沈瑞,随即转身,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群疯狂的矿奴。

风雪中,沈瑞拖着死猪般的赵千户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后山狂奔。身后的破庙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骨骼碎裂的闷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那不是武功切磋的声音,那是纯粹的、原始的杀戮。陈默不是在比武,是在搏命。

“啊——!”身后传来一声非人的嚎叫,紧接着是一声巨响,破庙的半扇木门被撞飞,一个浑身漆黑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,手里还握着半截断裂的铁镐,疯狂地挥舞着。那是幸存的矿奴,红着眼扑向沈瑞。

沈瑞心中一紧,正欲拔刀,却见一道黑影从侧面斜刺里杀出。陈默一身黑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。他手中那把折扇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扇骨,上面滴着黑红色的血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扇刃插进了那矿奴的后心,借力一脚将人踹翻。

“东翁,别停!往西边的山沟跑!那里有瓦斯溢出的裂口,他们不敢靠近!”陈默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。

沈瑞架起陈默,两人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。身后的矿奴们似乎对“瓦斯”二字有着本能的恐惧,在那破庙门口停滞了片刻,但很快,在那远处传来的凄厉哨声驱赶下,又像疯狗一样追了上来。

“这帮畜生,只要吸了那药,连亲爹都敢吃!”陈默咬着牙,语气中透着一丝狠戾,“东翁,前面就是那个被烧毁的村口,把风灯点上!”

“点灯?这不是暴露目标吗?”

“照做!快!”

沈瑞来不及多问,掏出怀里的风灯点亮。前方是一片低洼地,积雪上覆盖着一层诡异的黑土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鸡蛋味——那是硫化氢的味道。沈瑞举着灯笼,刚一踏入这片区域,火苗突然窜高,颜色由黄变蓝。

“扔出去!”陈默大吼。

沈瑞猛地将手中的灯笼甩向身后的追兵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“轰——!”

那灯笼仿佛点燃了空气,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在低洼处炸开,形成了一道几丈宽的火墙。热浪夹杂着硫磺味扑面而来。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矿奴猝不及防,被这无形的“鬼火”吞噬,惨叫着滚落一旁。后面的矿奴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止步不前——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“地火”的畏惧。

趁着这个空档,陈默拉着沈瑞,钻进了西边的枯树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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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时辰后,蔚州城外的一处隐秘山坳。

几匹快马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。领头的一人,正是陆文的心腹林三。

“沈大人!陈师爷!”林三翻身下马,看到两人狼狈的样子,尤其是陈默身上的血迹,脸色大变,“陆大人算准了时辰,让我在此接应。我从京城日夜兼程赶过来,换马不换人,总算赶上了。看来这王臻是下了死手啊。”

陈默将肩上的赵千户扔给林三,一屁股坐在雪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那把残破的扇骨被他随手插在雪里。

“不是死手,是掘墓。”陈默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眼神阴冷,“他是想把我们也变成地下的枯骨。林三,带着这活口,还有这包东西……”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包染血的银票和账册残卷,“立刻走密道回京,直接交给陆文。陆大人如今升了北镇抚司指挥佥事,这事他管得了。记住,千万别走官道,王臻肯定封锁了关隘。”

“那你们呢?”林三急道。

“我们若是走了,反倒显得心虚,坐实了‘畏罪潜逃’。”沈瑞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破损的官袍,虽然狼狈,但那股子凛然之气却丝毫未减,“我们要留在这里,等着王臻的兵马‘请’我们回去。只有我们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蔚州大狱,徐阁老在朝堂上才有发难的底气。”

林三看着沈瑞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不住,只能咬牙道:“沈大人,陈师爷,你们保重!京城见!”林三带着证据和证人消失在密道口。

沈瑞和陈默对视一眼,在风雪中找了块避风的大石头,坐了下来。

“子渊兄,你这身子……”沈瑞看着陈默苍白的脸。

“死不了。”陈默笑了笑,伸手折了一根枯树枝,“刚才那一下,爽是爽,就是有点费劲。东翁,你说,皇上看到那张写了‘冤魂’的银票,会是什么表情?”

沈瑞望着漫天飞雪:“皇上这一生,求仙问道,为求长生。若有人告诉他,他长生不老的银子,是拿命换的,还带着怨气……你说,他会怎么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