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会杀人。”陈默淡淡道,“杀掉那个带给他晦气的人。”
“那就让王臻,成为那个晦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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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京城,西苑精舍。
檀香袅袅,琴音低回。嘉靖皇帝正盘坐在蒲团上,手中把玩着一串新得的琥珀念珠。袁炜跪在一旁,正在低声诵读一篇新写的青词,辞藻华丽,极尽祥瑞。
“陛下,”袁炜读完,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“听闻沈瑞在蔚州‘遇险’,甚至惊扰了皇庄的矿务。王公公那里上了急奏,说沈瑞勾结矿匪,意图谋反,已经被拿下了。这等人,实在是目无君父。”
嘉靖没有睁眼,只是淡淡道:“沈瑞?他不好好在京城里审案,跑去蔚州做什么?谋反?就凭他一个人?”
“说是查什么……鬼火屠村。王公公说,那是地气变动,与矿务无关。这沈瑞捕风捉影,还要硬闯皇庄,实在是大不敬。”袁炜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。
“陛下!”一声苍凉却有力的高喝打断了袁炜的谗言。徐阶快步走入精舍,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漆的木匣,神色肃穆。“臣有本启奏!大理寺少卿沈瑞,于蔚州查获御马监太监王臻私开官窑、引发地火屠村、虐杀良民为‘矿奴’的铁证!”
徐阶将木匣高举过头顶。木匣被打开,里面并不是成锭的银元宝,而是一堆被熏黑、甚至带着血迹的碎银,每一块碎银上都似乎粘着洗不掉的黑灰,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。最触目惊心的,是那张放在最上面的银票,背面那行“蔚州冤魂乞食”的字迹,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嘉靖看着那堆银子,眉头瞬间拧成了“川”字。他是个极度爱洁的人,更是个迷信的人,最恨污秽之物。
“这银子……为何如此晦气?”嘉靖的声音冷了几分,甚至带了一丝厌恶。
袁炜连忙辩解:“陛下,这是沈瑞故意污蔑!王公公每年上缴内库数十万两白银,都是成色十足的官银,怎会是这等污秽之物?定是沈瑞为了脱罪,伪造证据!沈瑞此人,在京城时就与臣过不去,查了臣手下的佐藤,没查出名堂,又跑到蔚州去生事——”
“是不是污蔑,陛下请看这份供词。”徐阶不紧不慢地打断他,递上一份文书,“这是王臻的心腹赵千户的亲笔供词。这批银子本是要献给陛下做‘万寿金砖’的,但因矿难频发,死伤无数,王臻便在银水之中掺了杂物,甚至混入了死者的‘血祭’之物,意图蒙混过关。更甚者,王臻在蔚州私设‘阎王账’,强迫百姓卖身为奴,若有不从,便扔进矿坑喂了‘地火’。此举不仅让百姓对朝廷怨声载道,更是大损陛下圣德!”
“有损朕的圣德?”嘉靖的手指猛地僵住了,念珠停在半空。
“还有,沈瑞冒死带回了一样东西。”徐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,神色悲悯,“这是从蔚州矿坑取回的‘尸油’。王臻竟用此物点灯,供他在京城的私宅使用。工匠恨他,故意在熔银时掺了尸油,银子一加热,就有腥臭味。方才那堆碎银,臣让人稍微烤了一下——陛下也闻到了,那味道,不是银子该有的味道。”
“够了!”嘉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猛地一挥手,将那小瓶扫落在地。
“啪!”瓷瓶碎裂,一股恶臭弥漫开来。
“传旨!”嘉靖的声音充满了厌恶与暴怒,“御马监太监王臻,欺君罔上,残害生灵,污秽宫禁,着即革去一切职务,押回京师,交由三法司严加审讯!其家产全部查抄!至于那些银子——全部毁弃,一枚都不许留!”
袁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王臻倒了,他在蔚州的利益链条也断了。更重要的是,他在皇上心中的“清虚”形象,也因为这“晦气”的银子蒙上了一层难以洗刷的阴影。
“还有那个沈瑞……”嘉靖闭上了眼,胸口起伏剧烈,“让他回京吧。别让他在外头再惹出什么晦气事来。”
徐阶躬身领旨:“臣遵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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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西苑时,天色已晚。徐阶看着手中的圣旨,长舒了一口气。陈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,依旧摇着那把新换的折扇,只是脸色苍白,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。
“徐阁老,这把火,算是烧着了。”陈默淡淡道。
“多亏了你们。”徐阶看着陈默,“王臻一倒,袁炜也就断了条腿。只是沈大人这一趟,也是九死一生。王臻虽倒,但他在朝中的根基未动,袁炜必会报复。”
“不经历生死,怎么能看清这世道?”陈默望着紫禁城巍峨的红墙,“阁老,袁炜不会善罢甘休。下一盘棋,得下得更大才行。”
“老夫明白。”徐阶点了点头,看着陈默苍白的脸,“陈先生,你的伤……”
“皮外伤,死不了。”陈默笑了笑,“只要东翁能平安回来,这就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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蔚州大狱,沈瑞和陈默被关了三天。王臻的人没敢动他们——徐阶的圣旨虽然还没到,但林三带着证据和赵千户走密道回京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蔚州。王臻手下的矿兵虽然多,但没人敢背“杀钦差”的罪名。
第三天傍晚,圣旨到了。王臻革职查办,沈瑞回京复命。蔚州大狱的牢头点头哈腰地把他们送出来,还塞了一包干粮。
沈瑞骑着那匹快累死的马,回到了京城。他没有直接回大理寺,而是先去了城外的一处乱葬岗——那里是那些流落京城、无家可归的蔚州矿工尸体最后栖息的地方。沈瑞倒了一壶从岭南带回来的荔枝酒,洒在黑色的冻土上。
“喝了这杯酒,下辈子,投胎做个平安人吧。”他低声喃喃,随后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向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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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深,沈瑞推开家门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,叶子落了大半,但枝干还在。王雪卿坐在廊下,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,手里没有针线——她只是坐在那里,像是等了很多天。
她抬起头看他,没有起身,没有奔过来。
“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他每次晚归时一样。
“回来了。”沈瑞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风从桂花树间穿过,叶子沙沙地响。
“雪卿,”沈瑞开口,“我身上有伤,但都是皮外伤。没事。”
王雪卿看着他,没有追问细节。“饭在灶台上热着。”
“好。”他站起来往厨房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夫人,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——查案,得罪人,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。”
王雪卿坐在廊下,月光照在她身上。“我知道。你走了之后,骁儿来了一趟。他说:‘婶娘,我爹说沈叔叔会回来的。’”
沈瑞愣住了。“骁儿说的?”
王雪卿点了点头。“他还说,他在书房里看到了他爹画的一张图,上面标着蔚州。他看了半天,没说话,但第二天就把那张图叠好收进了自己怀里。”
沈瑞站在院子里,看着月光下的桂花树。“他像他爹。”他说。
“比他爹话少。”
沈瑞笑了一下,进了厨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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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沈瑞还在吃早饭,前院传来脚步声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陈骁站在门口。九岁的孩子,比去年又长高了一点,肩膀开始有了棱角。他手里拿着那本《孙子兵法》的注本,边角更卷了。
“东翁。”陈骁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骁儿,你爹的伤——”
“大夫看过了。左臂缝了七针,歇半个月。”陈骁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小事,“他说没事,让我来看你。”
沈瑞看着他。
“你爹让你来?”
“他让我来问你一句话。”陈骁停了一下,“他说——‘王臻倒了,下一步动谁?’”
沈瑞放下筷子,看着门口那个九岁的孩子。陈默让他来问这个问题,不是在问沈瑞——是在教陈骁。教他怎么站在一个决策者的位置上看问题。
沈瑞忽然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——在绍兴老宅的书房里背《大明律》,背错了先生打手心,他疼得直咧嘴。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逃学去河边看船。陈骁九岁,已经在看地图、看地上的灰、问“下一步动谁”了。
“回去告诉你爹,”沈瑞说,“让他先养伤。下一步的事,等他好了再说。另外,跟他说——蔚州的事,不全是他的错。是我决定去的,风险该我担。”
陈骁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骁儿。”沈瑞叫住他。
陈骁回过头。
“你爹教你画地图了?”
陈骁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婶娘说的。你收了一张蔚州的地图。”
陈骁没有否认。他想了想,说:“我爹说,不会看地图的人,永远只能看到眼前的事。”
沈瑞看着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再说。“去吧。回去告诉你爹,我等他好了再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