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嵩倒台后的京城,并未如众人期盼那般迎来海晏河清。那棵盘踞朝堂二十年的老槐树虽被伐倒,但阳光照进来的同时,也照亮了地上的腐叶与新生的杂草。严党余孽急于寻找新的靠山;昔日的清流们,有的励精图治,有的迅速填补了严党留下的贪腐真空。
大理寺,这盏曾在大明暗夜里摇曳的孤灯,如今换了主人。沈瑞坐在公案后,翻看着厚厚一叠弹劾奏章的副本——徐阶私下送来的,里面罗列了严党余孽在各地的罪行。
陈默如今的名义是大理寺的一名“无名幕僚”,连品级都没有,只领一份微薄俸禄。半年前他从“监视居住”解禁——三法司审查了三个月,确认他“虽为严党幕僚,但倒戈有功,无通敌实据”,徐阶批了“免于追究”,沈瑞趁机把他要到了大理寺。陈默依旧摇着那把旧折扇,扇骨上的湘妃竹已被摸得泛红——那是他在严府五年里唯一的慰藉。
沈瑞的目光没停在那些显赫的名字上,而是落在了一份不起眼的“修道记录”上。
“子渊,你看这份。”沈瑞将文书递过去。
陈默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“‘灵济宫修缮,用金箔三万张,内帑拨银五万两,工部实收三万两……’这账做得粗糙了。这是把严世蕃当年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。只不过现在的‘道士’换成了徐阁老门下的——袁炜。”
袁炜,当朝翰林院学士,以善写青词着称,深受嘉靖皇帝宠幸,是徐阶着力培养的“接班人”之一。
“不仅是修缮。”沈瑞沉声道,指尖在文书上轻敲,“我在岭南时便听闻,江南有种‘紫衣道士’,名为炼丹,实为敛财。这袁炜,似乎便是这‘紫衣道’在京城的总管。他们打着给皇上祈福的旗号,在江南设卡收税,名为‘香火钱’。若只是贪财也就罢了,可我查到,这紫衣道与东南沿海未平的倭寇残部,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。”
陈默手中的折扇猛地一收,扇骨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“倭寇?东翁是说——他们在通敌?”
“比通敌更可怕。”沈瑞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“他们是在‘养寇’。倭寇不平,皇上便离不开修道祈福,他们便有了敛财的借口。严世蕃贪的是钱,这袁炜贪的是——国运。而且,紫衣道的银子,有一半流进了积善寺。我在严府时查过,许茂才的通源号,每年有一笔银子进京,收款人写的就是‘积善寺’。许茂才不是莲座的人,但他的通源号是莲座的钱中转站——杭州到京城,银子走通源号,人走东四牌楼的香烛铺。这条线,严党倒了也没断。”
“东翁想动他?”陈默抬起头,目光锐利,“袁炜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,一手好青词,简直就是当年的严嵩翻版。动他,就是动皇上的‘脸面’,也是在打徐阁老的脸。”
“若是连这都不敢动,我这大理寺少卿,不做也罢。”沈瑞转过身,眼中透着岭南五年风霜磨砺出的坚毅,“严党已倒,若让这些‘新严党’借尸还魂,我们这几年流的血,又有何意义?”
陈默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当年的狡黠,也多了几分对眼前这个“东翁”的认可。
“好。既然东翁想动,那咱们就动。”陈默站起身,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袍,“不过这次不能硬碰硬。袁炜是文人,青词写得好,咱们得找个他不擅长的地方下手——比如,‘神迹’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沈瑞还没来得及回头,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。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——沈楫,六岁,手里攥着一截树枝,眼睛滴溜溜地在屋里转了一圈。看到沈瑞在,他咧嘴笑了一下,又看到陈默坐在角落里,笑容收了收,小声叫了句:“叔父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沈楫身后又探出一个小脑袋——陈伊人,四岁,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髻,手里攥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花。她比沈楫大胆,直接推开门跑了进来,跑到陈默腿边,把那朵野花塞进他手里。
“爹,给你的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看那朵花——花瓣被攥得皱巴巴的,茎上还沾着泥。
“哪来的?”
“院子里摘的。”陈伊人仰着头,理直气壮,“娘说送花给人会高兴。你高兴吗?”
陈默看着那朵被揉皱的野花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高兴。”
沈楫还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——走廊尽头,陈骁正慢慢走过来。他比沈楫高出一截,步子不急不缓,走到门口站定,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,没有进来,只是靠在门框上。
“爹,阿贵叔说大理寺后门有人递了信。”陈骁的声音很平,带着一种不属于九岁孩子的沉稳。
“谁递的?”
“不知道。信放在门缝里,没有署名。”
沈瑞看了陈默一眼。陈默把花小心地放进袖子里,站起来。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走到门口时,在陈骁旁边停了一步,低头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但沈瑞听到了——“信不用看了。你知道是谁递的?”
陈骁抬头看着陈默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说:“门口的石板缝里有灰,但放信的那一块被人抹过了。抹得很干净,像是怕留下脚印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,目光停了一瞬。“以后这种事,不要在外面说。回来说。”
陈骁点了点头。
沈瑞在屋里听到了全程,没有插话。他坐在案后,看着门口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——陈骁九岁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他已经学会了看地上的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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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京城西郊,白云观。
这是嘉靖皇帝常去祈福之地,也是袁炜主持“罗天大醮”的地方。今日观外人山人海,香客如织。沈瑞带着一队锦衣卫,扮作进香的富商和家丁,混在人群中。带队的校尉是林三——他原在苏州跟过沈瑞查织造局案,后来调进京跟了陆文,如今是陆文的心腹。
观内香烟缭绕,紫气氤氲。袁炜身穿紫色道袍,手持桃木剑,正站在高台上做法。他须发飘飘,口中念念有词,忽然大喝一声,手中一张黄色符纸无火自燃,化作一道金光,直冲云霄。信徒们见状,跪倒一片,高呼“神仙显灵”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陈默站在沈瑞身后,用折扇掩住半边脸,低声道,“那符纸上提前涂了骨粉混硫磺,今日天燥风大,稍微摩擦一下就能自燃。这袁炜,玩得都是当年方士剩下的把戏,连花样都没翻新。”
沈瑞没有说话,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,落在高台后方的一处偏殿。那里被重兵把守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,据说供奉着从江南运来的“活神仙”。
“陈默,你带人去后山。”沈瑞压低声音,“白云观后山有一条暗渠,直通偏殿下方,那是前朝用来躲避战火的。袁炜若要藏污纳垢,必在暗处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会会这位‘活神仙’。”沈瑞冷冷道,“亮牌子,闯进去。”
偏殿之内,并没有供奉什么神像,反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酒臭气。沈瑞亮出腰牌,带着几名番子一脚踹开殿门。守观的道人试图阻拦,被林三一把推开。
偏殿深处,是一座地牢。铁栏杆后,锁着一个赤裸上身、满身诡异纹身的——倭人。那倭人正捧着一坛酒,大口吃着一只烧鸡,满脸横肉,眼中透着凶光。对外,袁炜宣称“活神仙”在偏殿闭关修行;实际上,他把人锁在地牢里,既防他跑,又用他走私硫磺硝石。
“这就是袁大人供奉的‘活神仙’?”沈瑞冷笑一声,“看来,袁大人的神仙,还是要吃酒肉的。”
那倭人见闯入的是官兵,眼中凶光一闪,猛地将酒坛砸向沈瑞,借机拔出藏在草席下的短刀,扑向栏杆。
“找死!”沈瑞不退反进,侧身避开飞来的酒坛,在倭人扑出的瞬间,探手穿过栏杆,精准地扣住对方手腕。这招擒拿手是他在岭南跟黎族汉子学来的,专克蛮力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倭人手腕被折,短刀落地。沈瑞顺势一拉,将那倭人的脸狠狠撞在铁栏杆上,发出一声惨叫。
“说!你是谁?谁把你关在这里的?”
那倭人咬牙切齿,嘴里叽里咕噜骂着倭语,一言不发。
这时,陈默从后山的暗道口钻了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沾满湿泥的木匣子。
“东翁,找到了。”陈默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,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和几封未烧毁的信笺。“这是从暗渠里的暗格里捞出来的。”
陈默翻开账册,眉头微皱:“每一笔‘香火钱’的去向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还有——这倭人与袁炜往来的书信。这倭人名叫佐藤,是倭寇的一个小头目,专门帮袁炜从海上走私硫磺、硝石。而所谓的‘神迹’,不过是用火药做出来的特效。”
沈瑞看着账册,手指微微颤抖。那上面赫然记录着半年前,为了争抢一批私运的硝石,佐藤在海上屠杀了三百名大明渔民,将尸体沉入海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