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章 雪落紫禁城(1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北方的雪来得比江南早,也更凛冽。

鹅毛般的雪片子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,将这座巍峨皇城裹进一片肃杀的银白。午门外,禁军林立,鸦雀无声,只有风卷龙旗的猎猎声响。

一辆青布骡车碾过长安街的薄冰,车轮发出细碎的“嘎吱”声。沈瑞裹着厚棉袍,手里握着一只已经不太热的暖炉,望着窗外陌生的红墙黄瓦。这条街他第一次走,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脚印上——那些来过这里又离开的人,有的飞黄腾达,有的尸骨无存。

“东翁,到了。”

陈默的声音从身旁传来,依旧平静。他今日换下惯穿的青衫,着一袭半旧鹤氅,头戴方巾,眉宇间那股算计人心的精明收敛了大半,倒多了几分守规矩的儒生模样。到了京城,他不再是后堂拨算盘的师爷——言谈举止挑不出半点毛病,连拱手的高度都有讲究。

骡车在吏部衙门前停稳。沈瑞深吸一口气,正要掀帘,陈默按住他的手腕。

“东翁,记住路上的嘱托。”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,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沈瑞眼睛里,“李公公死在北镇抚司,这是锦衣卫的地盘。东厂不会放过这个由头。今日吏部‘述职’实则是‘过堂’——王公公坐在上面,就是要看咱们在苏州手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。无论怎么问,您只答‘奉命行事,一概依律’。剩下的,我接。”

“你来接?”沈瑞皱眉,“你一个白身,若顶撞了内臣——”

“我是师爷,无名无分,充其量是个‘帮闲’。”陈默嘴角微弯,“您是朝廷命官,是抗过倭的人。只要您身子正,他们就挑不出骨头。况且,陆大人不会让咱们轻易折在这里——他还要用咱们。”

沈瑞看着他的眼睛,从那里面读出两个意思:一是“我能应付”,二是“你信我”。他点了点头,掀帘下车。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,整了整官服,大步朝吏部大门走去。

吏部大堂内温暖如春。尚书严大人端坐案后,手里转着两颗玉石核桃,面相圆润,嘴角挂着一丝看不出温度的笑意。他身侧坐着一位身着蟒袍、面白无须的老者——东厂提督王公公。下首,一身飞鱼服的陆文正襟危坐,端着茶盏,眼神漫不经心地看着门口。

“苏州府同知沈瑞,幕宾陈默,带到——”

沈瑞跨过门槛的一瞬,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:严大人的打量、王公公的审视、陆文的确认。他跪下行礼:“臣沈瑞,叩见尚书大人,叩见王公公。”陈默随之下跪,动作一丝不苟,连衣摆折角的位置都恰到好处。

“沈大人,请起。”严大人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苏州织造局一案闹得沸沸扬扬。李公公在北镇抚司咬舌自尽,死无对证。但他临死前留下一封血书,说你是‘构陷上司、贪天之功、勾结锦衣卫残害忠良’。此事,你怎么解释?”

沈瑞的脊背绷了一下。血书。死无对证。他脑子里飞快转着,嘴上已经先开了口:“回大人,李公公所言,臣不敢认。”

“不敢认?”王公公突然睁开了眼。那双眼睛不大,却亮得像两口井,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沈瑞身上,“沈大人,陆大人带回的那批火铳,咱家看过——不过是粗制滥造的鸟铳,哪里是‘私藏军火’?分明是李公公为了修缮寺产,让工匠打的猎枪。倒是沈大人借此由头,抄了织造局,逼死朝廷命官,这手段,是不是太狠了些?”

沈瑞的喉咙发紧。他知道这是压帽子——不是翻案,是给他扣一个“擅权”的罪名。他正要开口,袖底被陈默轻轻碰了一下。只一下,极轻。沈瑞会意——先别急着辩,让王公公把话说完。

“王公公此言差矣。”

陆文放下茶盏,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。他站起来,走到堂中:“那批火铳我已让兵部武库司验过——西域火绳枪的仿制品,带有准星,绝非猎枪。若是修缮寺产,何必藏于棺材之中?又何必深夜出城?王公公若不信,那几个活捉的僧人还在我手里,可以当面对质。”

王公公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。那几个僧人早就被陆文严加看管,若是真开口,吐出的恐怕不止火器的事。

“哼,既已结案,咱家不过随口一问。”他冷哼一声,目光越过陆文,重新落在沈瑞身上,“沈大人,咱家听说,苏州织造局那些年进出的账目流水不少。李公公死了,账目也被北镇抚司封了。只是——沈大人在苏州待了那么久,这眼里看过的、耳朵听过的,怕是不止那些火铳吧?”

来了。这才是真正的目的。王公公不在乎李公公的死活,他在乎的是苏州那摊烂账里有没有牵扯到宫里、甚至牵扯到某位阁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