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6章 常熟案(番外)(1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沈瑞到常熟那天,正赶上春雨。

船靠码头时,雨不大,细细密密地斜织着,把码头上的青石板洗得发亮。韩铮先跳上去,扁担横在手里,扫了一眼四周,才回头点了点头。沈瑞拎着包袱下船,抬头看了看天。乌云压得很低,没有放晴的意思。

县衙派来接人的是个书办,姓吴,三十来岁,一脸的精明相。见了沈瑞,满脸堆笑,一路说着“大人辛苦”“常熟不比苏州繁华”的客气话,把沈瑞引到县衙后堂。县丞姓孙,四十来岁,白胖,说话慢条斯理,每一句都像是从舌尖上滚了三遍才吐出来的。

“沈大人远道而来,辛苦辛苦。县衙简陋,招待不周,还望大人海涵。”

沈瑞没跟他寒暄。“孙县丞,常熟县近五年的漕粮起运台账,劳烦调出来。”

孙县丞的笑容僵了一瞬。“这个……大人一路舟车劳顿,不如先歇一晚,明日再——”

“今天看。”

孙县丞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“大人,台账在户房,管户房的书办今天告了病假——”

“那就找别人开库。漕粮亏空三万石,不是小事。本官奉知府大人之命来查,等不起。”

孙县丞沉默了几息,挤出一句“大人稍候”,转身出去了。沈瑞坐在后堂喝茶,茶是好茶,碧螺春,但喝到嘴里没滋没味。他知道孙县丞在拖——拖一天,就多一天的时间转移东西、串通口供。

等了半个时辰,台账送来了。五年的册子,摞起来半人高。沈瑞一卷一卷地翻,从嘉靖三十一年翻到三十五年。前三年的账,起运数和实收数基本对得上。从三十三年起,差额越来越大。三十三年亏八千石,三十四年亏一万二千石,三十五年到钱肃死前,已经亏了三万石。

沈瑞把账合上。“孙县丞,粮仓的钥匙呢?”

“在……在库房管事手里。”

“管事叫什么?”

“老孙头。在常熟管了二十年仓了。”

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
孙县丞犹豫了一下。“老孙头那个人,脾气倔,不爱说话。大人问不出什么的。”

“带我去。”

——**城南粮仓。**

老孙头是个干瘦的老头,背驼得厉害,但一双手粗壮有力,指节像老树根。他正蹲在仓门口拣谷子,一粒一粒地看,把瘪的、霉的挑出来扔掉。见县丞领着一个陌生官员过来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说话。

“老孙头,这位是苏州来的沈大人,查漕粮的事。问你什么,照实说。”孙县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老孙头看了沈瑞一眼,又看了看孙县丞,低下头继续拣谷子。“小的只管看仓,账目上的事,小的不懂。”

沈瑞没有急着问话。他在仓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,看了看老孙头拣出来的瘪谷,又看了看仓里堆着的粮袋。粮袋码得整整齐齐,但码得太过整齐了——整整齐齐的粮袋后面,靠墙的那一排明显矮了一截,像是被抽走了什么。

“老孙头,你在常熟管仓多少年了?”

“二十年。”

“这二十年,常熟的粮仓从来没有空过?”

老孙头的手顿了一下。“空过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老孙头不说话了。

沈瑞从怀里取出张怀的名帖,递过去。“张怀让我代他问你好。他说你是个老实人,管的仓二十年没出过岔子。”

老孙头接过名帖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抬眼看了看仓门外——孙县丞已经回衙门去了,仓门口只剩一个看门的老卒在打瞌睡。他把名帖揣进怀里,站起身,往仓里走。“大人,你跟我来。”

——**粮仓深处。**

老孙头走到最里面一排粮袋前,伸手搬开两袋,后面露出一堵木板墙。他用力一推,木板墙滑开了——后面是一间暗格,不大,能站两个人。暗格里空荡荡的,只有地上散落着几粒谷子和一张破草席。

“这里以前堆着什么?”沈瑞问。

“粮。三万石粮,就堆在这里。”老孙头的声音很闷,“嘉靖三十三年秋天,县丞周茂带着织造局的人来,说宫里要借粮。借了不还,账上做成‘损耗’。从那以后,每年秋收,新粮入仓,先紧着织造局的数往外拉。拉到最后,仓里只剩一半。”

“你管了二十年仓,看着粮一天比一天少,为什么不报?”

老孙头蹲下来,手摸着暗格里那张破草席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小的报过。嘉靖三十三年冬天,小的写了一封呈文,递到县衙,说仓里的粮对不上数。第二天孙县丞把小的叫去,说‘老孙头,你管好仓就行,账目上的事有人管’。小的回来之后,家里就出事了——半夜有人翻墙进来,把小的养的鸡全拧了脖子,扔在院子里。没偷东西,没伤人,就是把鸡拧了脖子。从那以后,小的就不敢报了。”

沈瑞看着他。老孙头的背驼得更厉害了,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“钱肃知道吗?”

“钱大人知道。他查了半年,查到织造局头上,写了密信要往知府衙门递。信递出去没几天,人就没了。”老孙头低下头,声音更低了,“钱大人死的那天早上,我在仓里拣谷子,听见衙门方向有哭声。跑去一看,钱大人挂在后堂梁上,舌头伸得老长。仵作说是自尽,可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脖子上有两道印子,一深一浅。上吊的人,只会有一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