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4章 北上风雪——淮上无头佛(下)(1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天亮之后,沈瑞换了衣裳,去了淮安府衙。

知府周承业五十来岁,清瘦,两鬓微霜,目光精明但不凌厉。沈瑞递了名帖,周承业从后堂出来,拱手道:“沈大人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”

“周大人客气。本官途经贵府,本不该叨扰。但有一事,不得不报。”

沈瑞把昨夜在造纸作坊发现暗室、模具、半成品泥佛的经过说了一遍。没提自己去大牢见过徐老黑,只说“因关注泥佛案,偶然查访到线索”。

周承业听完,脸上表情变了几变——先是惊讶,然后是怀疑,最后是一种如释重负。他被这案子折腾了好几天,再破不了,上面就要追责了。

“暗室确实在作坊里?”

“确实。入口在石缸旁边的墙壁里,活动砖控制。里面有五副泥佛模具和数件半成品。另外,昨夜钱三到作坊试图销毁模具,已被本官拿获,押在巷口。”

周承业站起来:“钱三抓到了?”

“抓到了。”

周承业当即点了差役和兵丁,随沈瑞前往城北。到了作坊,他亲自进了暗室,让人搬出五副模具和三个半成品。看到最后一副模具内壁的刻字时,他的手停住了。

“嘉靖三十一年秋,制佛六尊,受命者三人,死者二人。我若死于此,望后来者见字。”

周承业念了两遍,抬头看沈瑞。“这行字——”

“本官昨夜发现的。刻字的人应该是做模具的匠人,他知道自己会被杀,所以在模具内壁留了字。”

周承业转头对书办说:“记下来。一字不漏。”又看了看水渠,“捞。”

差役跳进渠里摸了半个时辰,捞上来两副散架的模具和一些碎木片。第三副没找到,可能被水冲到下游去了。

“够了。”周承业看着地上的模具和碎片,长出一口气,“沈大人,多谢。若非你提供线索,这桩案子怕是要成悬案。”

“周大人客气。本官只是路过,恰好碰上。案子怎么审,是贵府的事。”

周承业点了点头,心里对沈瑞多了几分好感——这个年轻官员不抢功、不越权。

——**回到船上。**

陈默正在看书。沈瑞坐下倒了杯茶:“周承业带人查了暗室,模具和半成品都搬走了。钱三押进去了,正在审。”

“你没旁听?”

“没有。案子是淮安府的,我不插手。”

陈默合上书看了他一眼。“东翁做对了。线索给了,人抓了,剩下的让淮安知府自己去查。我们明天开船。”

“不再等等?审出结果——”

“不用等。审出来的东西大概率和我们判断的一样——钱三奉命杀人,封尸泥佛,沉入河底。但‘奉谁的命’这一条,钱三未必会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不敢说。”陈默端起茶碗,“钱三在漕帮养外路人、供无头佛、用糯米泥塑佛封尸——这些都需要钱、需要地盘、需要有人罩着。他一个人做不了。”

“你是说他背后的人——”

“钱三只是一把刀。刀不会说话,说话的是握刀的人。钱三如果聪明,就会只认杀人封尸的罪,不咬背后的人。这样他还能活一条命。如果他咬了——那他在大牢里就会‘暴毙’。”

沈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模具上的刻字——‘受命者三人,死者二人’。做模具的匠人已经死了。另外两个受命者,一个可能是钱三,另一个——”

“另一个可能也死了。‘死者二人’,也许不只指被封进泥佛的人,也包括受命者本身。做模具的匠人、运泥佛的船工、帮忙封舱的人——这些‘受命者’在完成任务之后,本身就成了隐患。主谋不会留活口。”

“那钱三为什么还活着?”

“因为他还有用。底舱的泥佛意外暴露了,主谋需要一个‘替罪羊’来顶罪。钱三就是那只羊。让他被抓、被审、被定罪,案子就在他身上结了。背后的人干干净净。”

沈瑞想了想,觉得有理。但心里还有一根刺。“我们走了之后,周承业能查出什么来?”

“看他想查到什么程度。如果他只想要一个‘杀人结案’的结果,那钱三一认罪,案子就结了。如果他真的想查——模具上的刻字、暗室里的半成品、渠里散架的模具——这些东西足够他把案子往深里翻。”

“你觉得他会查吗?”

陈默想了一会儿,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。“周承业是进士出身,在淮安待了四年。漕运总督就在他眼皮底下,他不可能不知道漕帮的水有多深。他之前不查,是因为没有借口。现在我们给了他借口,也有了证据。但用不用这个借口——取决于他的胆子。”

“如果他没胆子呢?”

“那就和苏州的知府一样——压着。但东翁,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压住的。模具上的刻字已经记进了府衙的卷宗,钱三的口供也会留档。这些东西压得了一时,压不了一世。”

沈瑞没有再说话。他端着茶碗看着窗外的河面。码头上的兵丁比昨天少了,封锁线也撤了大半。

“子渊,那河底——”

“河底的事,让周承业自己去查。我们不是淮安的官,管不了淮安的河。”

沈瑞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“子渊,你每次说‘不管’的时候,其实已经管了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让我去看现场、去大牢、去茶馆打听消息、夜里去作坊。每一步都是你安排的。嘴上说‘看完就走’,实际上从头到尾都在查。”

陈默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一下。“东翁,这不是‘查’,是‘看’。看和查不一样——查要留名,看不用。我们看了,记在心里,就够了。”

“记在心里有什么用?”

“到了京城,也许有用。”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东翁,你不觉得这桩案子和苏州的案子有点像吗?”

沈瑞想了想。“你是说——都是‘奉命行事’?”

“对。苏州的火器案,赵铁嘴奉李公公的命运火器。淮安的泥佛案,钱三奉某个人的命杀人封尸。两桩案子,一个在江南,一个在漕运咽喉,看起来毫不相干。但有一点一样——真正的主谋都不在本地。”

“你是说——这两桩案子背后是同一个人?”

“我没说。但如果我是主谋,我会在每个关键节点上都放一把刀。苏州放一把,淮安放一把,京城再放一把。每把刀只知道自己这一段,不知道别的刀存在。这样即使一把刀折了,别的刀还完好无损。”

“那这些刀——”

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”陈默回过头看着沈瑞,“京城。”

——**入夜。**

沈瑞在舱里整理文书。忽然听到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船上的大人!大人!”

沈瑞掀开帘子,一个差役站在码头上,满头大汗举着一封信。“知府大人请您去一趟府衙!钱三……钱三招了!”

沈瑞看了陈默一眼。陈默靠在舱壁上闭着眼,但右手拇指在扳指上转了一圈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——**府衙大堂。**

灯火通明,书办在旁边奋笔疾书。钱三跪在堂下,铁链哗哗响,脸上的横肉垮了下来,全没有了昨夜的凶悍。

“沈大人,请坐。”周承业指了指侧面的椅子,“钱三招了。但他说了一些不太寻常的话。此案牵涉京城,沈大人进京述职,路上或许能帮忙留意。所以本官想请沈大人一起听听。”

沈瑞坐下。钱三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