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3章 北上风雪——淮上无头佛(中)(1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次日清晨,码头上的雾还没散。

沈瑞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戴了顶遮风的毡帽,看起来像个走南闯北的行商。他一个人沿着码头走了一圈,找了间茶馆坐下。

茶馆叫“顺来茶棚”,搭在码头石阶上,四根木柱撑着一片草顶,三面透风。里面摆着七八张条桌,坐满了等船的脚夫和闲汉。沈瑞要了一壶粗茶、两碟花生,坐在角落里慢慢喝。

茶馆里的议论大半都在说泥佛的事,越说越离谱。沈瑞不插嘴,只听着。听了小半个时辰,捕捉到两条有用的信息。

第一条:钱三住在城北水关旁边的一座小院里,手底下养着七八个外路人,都住在他院子里。

第二条:钱三信佛,每个月初一十五都去文庙旁边的“静业寺”烧香。但寺里的和尚说他烧香不拜佛,只在那间偏殿里待着,一待就是大半天。

城北。文庙。静业寺。

沈瑞把这两条记在心里,结了茶钱往回走。

回到船上,陈默正靠在船舷边看一本旧书,翻了几页就放下,眯着眼看远处的河面。

“打听到了?”

沈瑞把茶馆里听来的两条信息说了。陈默听完,拿起那本旧书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字给沈瑞看。那是一本淮安府的方志。

“静业寺,在城北文庙东侧,洪武年间建。寺不大,只有前后两进殿宇,偏殿供的是地藏菩萨。寺旁有造纸作坊三间,皆属寺产。”

“寺产?”

“淮安的皮纸出名,造纸需要大量清水和糯米浆。静业寺旁边有一条活水渠,适合造纸。作坊建在寺旁,用地是寺里的,每年给寺里交租。”陈默合上书,“东翁,钱三每个月初一十五去静业寺,在偏殿里一待大半天。偏殿供的是地藏菩萨——地藏管的是幽冥地府。一个漕帮副帮主,不信观音不信弥勒,偏偏信地藏。你说他在求什么?”

沈瑞想了想:“超度亡灵?”

“或者说——超度他杀的人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子渊,你想去静业寺看看?”

“不是寺。是寺旁边的造纸作坊。泥佛的泥里有糯米浆,有墨香,塑佛的地点在文庙一带。作坊就是最可能的地点——那里有糯米浆,有墨香,有红黏土,还有活水渠可以运货。”

“但作坊是寺产,不能随便闯。”

“不用闯。”陈默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,“去买纸。”

——**静业寺旁,造纸作坊。**

巷子尽头是一座不大的山门,门楣上刻着“静业寺”,漆已剥落大半。沈瑞和陈默没进寺,绕到寺庙东侧。那里有一排低矮瓦房,靠着一道水渠,渠水清浅。瓦房门开着,里面传出“咚咚咚”的捣浆声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陈默整了整衣裳走进去。

作坊不大,三间屋子通着。最里面一口大石缸,缸里泡着树皮和稻草,一个老师傅正拿着木杵捣浆。中间那间摆着几张竹帘,用来抄纸。最外面是成品间,墙上挂着一沓沓晾干的皮纸。

老师傅见来了客人,放下木杵。“客官买纸?”

“嗯。皮纸怎么卖?”

“三尺的八文一张,四尺的十二文,六尺的二十文。买得多能便宜。”

陈默挑了几张四尺的,让老师傅包好。趁着包纸的工夫,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作坊。地面是夯土,靠墙的一块颜色略深,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了。墙上挂着一排工具——刮刀、剪刀、压棍——但最右边有一个空钩子,什么都没挂。

“老师傅,这作坊就你一个人?”

“以前有两个徒弟,前阵子走了。现在就我一个,忙不过来。”

“徒弟为什么走?”

老师傅犹豫了一下:“说是嫌钱少,去别处了。”

陈默接过纸付了钱。付钱时他的手指在工作台上轻轻碰了一下——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粉,不是纸粉,颜色偏黄,颗粒比纸粉粗。

两人出了作坊沿着水渠往回走。走出百来步,确定前后没人,陈默才开口。

“东翁,作坊里有问题。捣浆那间比外面看着大。石缸靠墙放着,但墙不是直的——往里凹了一块,像是后来砌上去的。墙上工具钩少了一把,我猜是刮刀——造纸用的刮刀,平头,铁质,分量不轻。但刮刀不只用来刮纸,糯米泥塑完之后,表面需要刮平。”

沈瑞明白了。“你是说,那个作坊不只在造纸,还在塑泥佛?”

“作坊里有糯米浆,有红黏土——我在台面上摸到了。有墨香,有活水渠可以运货。最关键的是,那面凹进去的墙后面可能有暗室。”

“那老师傅呢?他知道吗?”

“不好说。但他的两个徒弟‘前阵子走了’——可能是被赶走的,也可能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
——**入夜。**

淮安城静了下来。码头上的兵丁撤了大半,只留两个在甲板上守夜,缩在角落里打瞌睡。河面上的雾又起来了,薄薄一层,贴着水面飘。

沈瑞和陈默从码头西边的巷子绕过去,沿着水渠往文庙方向走。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。到了作坊门口,门闩着。陈默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,插进门缝拨了几下,门闩“咔”的一声滑开了。

作坊里漆黑一片。陈默凭着记忆走到石缸旁边,伸手摸那面凹进去的墙。砖缝新砖旧砖交错。他用指节敲了敲——“咚”,声音发闷。又敲了敲旁边没有凹进去的墙——“嗒”,声音发实。

“空的。”陈默沿着那面墙摸索,在石缸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摸到一个凸起——一块砖头,比周围的略高。他用力一按。“咔嗒。”墙上的砖松动,向内滑开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口子。一股潮湿的泥腥味扑面而来。

两人侧身挤了进去。

暗室不大,约莫一丈见方。陈默划了一根火折子,火光一亮,沈瑞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暗室正中间摆着一排泥佛模具。木质的,半人高,从中间劈开,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泥佛的形状。内壁刻着精细的纹路——衣褶、手指、盘腿的姿势——和底舱那尊泥佛一模一样。一共五副,排成一排。

“五副。加上底舱那尊,至少六尊。”

沈瑞蹲下来借着火光仔细看。模具做工精细,线条流畅,比例匀称。“这些模具不是普通人能做的。刻工精细,刀法老练。做模具的人懂雕刻,也懂佛造像的法度。”

“读书人。”陈默说。

沈瑞的手停在了最后一副模具上。那副模具内壁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。他把火折子凑近,看清了那些字——字很小,刻得也不深,笔迹工整但略显潦草。

“嘉靖三十一年秋,制佛六尊。受命者三人,死者二人。我若死于此,望后来者见字。”

沈瑞的手微微发抖。“子渊,你看这个。”

陈默弯腰看了一眼那行字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“刻字的人就是做模具的人。他知道自己会死。”

“他为什么要做?”

“因为他没有选择。”陈默直起身环顾暗室,“东翁,你看角落。”

暗室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,箱盖半开着。沈瑞走过去掀开——里面是半干的糯米泥,硬了一层壳。旁边几只小罐子,打开一闻,是桐油和石灰。

“制佛的材料。糯米泥、桐油、石灰——这就是‘观音膏’的配方。”

陈默又指了指靠墙的位置。那里靠着一只架子,架子上摆着几个泥坯——已经成型但尚未烧制的泥佛上半身,没有头。

“半成品。钱三的计划还没做完。底舱那尊是意外暴露的,剩下的还在这里。”

沈瑞看着那些半成品泥佛,心里堵得慌。每一尊泥佛的模具里,都可能封着一个人。

“子渊,这些模具上的字——‘受命者三人,死者二人’。做模具的人是‘受命者’之一,他知道自己会死。但他还是在模具上留了字。”

“他想让后来者知道真相。但他不敢留在外面,只能刻在模具内壁——泥佛成型之后,这行字就被封在里面了。除非有人把泥佛砸碎,否则永远不会被发现。”

沈瑞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。暗室里的空气闷热潮湿,让他有些头晕。

“子渊,我们找到了模具和半成品,但不能带走。太重了。”

“不用带。”陈默把火折子灭了,暗室重新陷入黑暗,“东翁,记住了——五副模具,一行刻字,半成品在角落。这些够了。”

“够什么?”

“够让淮安知府去查。”陈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“明天,你去见淮安知府。把这个暗室的位置告诉他。让他自己来查。”

沈瑞想了想:“他会查吗?”

“会。他没有理由不查。泥佛案已经闹得满城风雨,知府正愁破不了案。你把暗室的位置告诉他,等于把功劳送给他——他求之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