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2章 北上风雪——淮上无头佛(上)(1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船到淮安那天,出了件事。

运河在淮安闸口分流,水面骤宽。淮安码头是漕运总督驻地,往日里帆樯如林。但那天,码头上异常安静——船只密密麻麻挤在港湾里,却没有一艘在动。

“封港了。”船家老刘蹲在船尾抽旱烟,“前面出事了,不让走。”

沈瑞让船家靠岸,跳上码头找了个脚夫打听。脚夫是个黑瘦汉子,说话带着浓重的淮安口音。

“闹鬼了!今早一艘漕船底舱漏水,船工下去修,看见底舱里供着一尊泥菩萨。没头的泥菩萨,盘着腿坐着,怀里抱着个也没头的人!那死人烂得只剩骨头架子,双手被砸得稀烂,十根手指一根不剩!”

沈瑞回到船上把情况说了。陈默听完,手指在茶碗边沿慢慢转了一圈。

“无头佛,无头尸,双手被砸烂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东翁,这不是闹鬼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灭口。砍头是为了让人认不出死者是谁。砸手是为了毁掉指纹和茧子——当过兵的人虎口有茧,握笔的人中指有凹痕。把这两样都毁了,官府就查不出死者的来历。”

“那泥佛呢?”

“泥佛是棺材。棺材会烂,泥佛不烂。把尸体封在泥佛里沉入河底,十年八年都不会被发现。这次要不是底舱漏水,这尊泥佛还不知道要在河底躺多久。”

沈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案子——我们要管吗?”

“路过的事,看一眼不亏。”陈默从包袱里翻出陆文留的锦衣卫暗牌,“拿着这个,去现场看看。我在船上等。你去看,看完了回来告诉我。不要问别人怎么看,只看你眼睛看到的。”

——**漕船底舱。**

码头上的警戒线拉了老远。沈瑞亮出腰牌,捕头没敢多问,连忙放行。底舱的舱口在甲板中央,掀开之后下面黑洞洞的。沈瑞点燃牛油烛,一手举着蜡烛,一手扶着舱壁,慢慢往里走。积水没过脚踝,冰冷刺骨。

走了七八步,烛光照亮了那具尸体。

**脖颈。** 尸体盘腿坐着,上半身微微前倾,双臂环抱在胸前。没有头——脖颈处切口平整,像是被利刃一刀斩断。切面很平,没有锯齿痕迹。这种刀法不是普通人能做的,只有军中制式的雁翎刀才能切出这么平整的断面。

**号坎。** 尸体穿着一件漕帮号坎,靛蓝色,前胸后背各有一个“漕”字。但号坎穿在身上显得紧绷,袖口磨损严重,肩膀处的缝线已经崩开了。尺寸不对——是套上去的。

**手。** 十指尽碎,血肉模糊。但沈瑞蹲下来仔细看,虎口处残留的皮肉上隐约能看到一层薄茧,和中指侧面的一小块凹痕。他在长兴审案时见过这种手:握笔磨出来的。死者是个读书人。

**鞋底。** 布鞋鞋底磨得很薄,边缘开胶。沈瑞用银针挑起鞋底缝隙里的东西——几颗暗红色的细小颗粒。凑近烛火,颗粒没有融化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。红黏土。在常熟查漕粮案时他去粮仓看过,城北文庙附近的地面就是这种红黏土,用来烧红砖的。

**泥佛。** 沈瑞转向那尊泥菩萨。表面粗糙,颜色灰白,摸上去有一种细腻的粘稠感。他用指甲抠了一点泥土碾磨——不是普通的河泥,比河泥细腻得多,带着韧性。凑近闻,除了泥腥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糯米香,和一丝几乎闻不出来的墨香。

**脚印。** 他站起来环顾底舱。尸体周围的地面上淤泥被搅动过,留下了凌乱的脚印——至少三个人。有大有小,大的穿草鞋,小的穿布鞋。其中一组脚印的方向很奇怪——不是从舱口走向尸体,而是从舱壁方向走出来的。

**木板。** 沈瑞举着蜡烛沿那组脚印往舱壁方向照去。舱壁上有一块木板,颜色比周围的深,像是被水泡过。他敲了敲——声音发闷,不是空的,但也不像实心的。他没有继续敲,记下位置,转身出了底舱。

——**回到船上。**

天已经黑了。陈默坐在舱里,面前摊着一张淮安府的地图。

沈瑞把所见一五一十说了。从脖颈切口到号坎尺寸,从死者虎口的握笔茧到鞋底的红黏土,从泥佛的糯米香墨香到那组奇怪的脚印。

陈默听完,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,手指点在了城北。“东翁,你说鞋底有红黏土。淮安城北文庙附近有这种土——那里是窑场,烧红砖的。但文庙附近不只是窑场,还有造纸作坊。淮安的皮纸天下闻名,作坊都在文庙那条街上。”

“造纸作坊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?”

“你说泥佛有糯米香和墨香。糯米泥里不会有墨香——墨香是从造纸作坊来的。塑佛的人,就在文庙那一带。”陈默的手指从文庙滑到码头,“塑好之后运到码头上,装进底舱。泥佛太重,从文庙运到码头不可能不被人看见——所以钱三才要借船,借的是底舱。”

“等等。泥佛是沉到河里的?但发现的泥佛在底舱里。”

“这一尊是意外。底舱漏水,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被发现了。钱三的计划是——文庙塑佛,运到船上,船开到深水区,把泥佛沉下去。这样尸体永远不会被发现。”

沈瑞想了想:“那块木板后面——”

“可能有暗格。但现在不能回去敲——码头上有兵丁守着,动静太大。”陈默把地图折起来,“先去大牢。你去看过现场了,现在该看人了。那个被抓的徐老黑,去见见他。”

“见他要问什么?”

“什么都不要问。只看他的手。徐老黑是漕帮把头,干了半辈子水路活。他的手应该粗糙,虎口有茧,掌心有老皮。如果不是这样——那就说明他不是真正的把头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进了大牢不要亮锦衣卫的牌子。就说自己是路过的官员,听说此案,出于关心来看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这案子可能不只是漕帮的事。一个读书人死在漕船上,鞋底带着文庙的红黏土。这条线往深了查,可能会查到不该查的地方。我们路过淮安,不是来断案的,是来看的。”

——**淮安府大牢。**

走廊两边是一间间铁门牢房,火把在墙上噼啪作响。沈瑞递了名帖,塞了块碎银子,狱卒开了门。

徐老黑被关在最里面一间。铁门打开时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。他被两条铁链锁在墙上,上身赤裸,背上全是血痕,刚受过刑。但眼神还是硬的。

“呸!又是来逼供的?老子没杀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