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2章 北上风雪——淮上无头佛(上)(2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沈瑞没有说话,站在门口看着他。先看手——手指肿胀,指节粗大,虎口有厚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。再看脚——赤脚,脚底板全是老茧,第二趾和第三趾之间有明显的缝隙,长年赤脚走甲板的人才会有。是个真正的漕工。

“徐当家的,我不是来逼供的。”沈瑞走进去蹲下来和他平视,“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那个死人,不是你兄弟。”

徐老黑一愣。“你说什么?那尸体穿着我的号坎——”

“号坎尺寸不对,是套上去的。那尸体的鞋底有红黏土,文庙那边才有的土。你的船停在城南码头,平时不靠文庙。还有,那尸体的虎口有茧——是握笔磨出来的。你手下有几个握笔的读书人?”

徐老黑的嘴张了张,合上了。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,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凶狠散了大半。“大人……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。那帮官差来了就打,逼我认杀人的罪。可我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,谁动过你的船?”

徐老黑又沉默了。沈瑞等了一会儿,换了个问法:“你的船,平时谁管?”

“我自己管。但半个月前,副帮主钱三说要借船办个事。说是给一位大人物送寿礼,不想让人看见,要借底舱用用。我借了。过了两天他把船还给我,说是‘礼送完了’。”

“还船的时候,你检查过底舱吗?”

“没有。钱三的人封了舱口,说是不能见光。我当时觉得不对,但他是副帮主,我不好硬来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就漏水了。船工下去修,看见那东西……”徐老黑打了个哆嗦,“大人,那泥佛是我船上出来的,但不是我放的。是钱三。”

“钱三现在在哪?”

“不知道。出事之后他就没露面。他手下有一帮人,都是从外地来的,不是漕帮的老兄弟。我管不了他。”

“他借船那天,船上除了他的人,还有别人吗?”

徐老黑想了想:“有。那天晚上我去巡逻,看见底舱的缝里有光。我偷看了一眼——看见钱三和两个人在底舱里搬着一个很重的东西。用布裹着,看不见是什么,但形状像个……人。”

“你确定是人的形状?”

“不确定。但那个大小、那个分量——”徐老黑咽了口唾沫,“大人,我当时就怕了。第二天钱三把船还我,我连底舱都没敢看。”

沈瑞站起来。“徐当家的,我最后问你一件事。钱三借船那天,你的船停在哪里?”

“城南码头。”

“城南码头离文庙多远?”

“走路得半个时辰。坐船的话,走水路绕一圈,也差不多。”

沈瑞记下了。死者生前去过文庙。他在文庙做什么?

“徐当家的,谢谢你。这些话,我不会告诉别人。”

徐老黑点了点头,忽然又叫住他。“大人。钱三那个人……他信佛。他在船上供了一尊佛,每天烧香。但他供的那尊佛——没头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‘头不重要,心才重要’。我当时觉得邪性,没敢多问。”

——**回船的路上。**

沈瑞走在码头边,风很大。河面上的河灯被吹灭了大半,只剩几盏还在水里漂着。无头佛、红黏土、读书人、造纸作坊、钱三。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联系,但他还看不清。

回到船上时陈默还醒着。他没有问沈瑞看到了什么,而是等沈瑞自己开口。

沈瑞把大牢里的情况说了。说到徐老黑的手时陈默点了一下头;说到钱三借船时他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一下;说到“无头佛”时他把茶碗放下了。

“钱三供无头佛。他说‘头不重要,心才重要’?”

“嗯。”
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东翁,你想想——砍头灭迹,砸手毁证,塑佛封尸。这一套手法太熟练了,不像第一次做。钱三不是主谋,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不知道。但这个人能调动寺庙的产业,能让读书人乖乖干活,还能在杀人之后让淮安知府以‘漕帮内讧’结案。”陈默的声音很轻,“东翁,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深。明天你再去一趟码头,不去看出事的船——去茶馆坐坐,打听钱三的住处、习惯、常去的地方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等他露面。”陈默坐回桌边,“东翁,这个案子我们只能看,不能查。看完了,记在心里,继续北上。”

沈瑞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子渊,你说过——有些案子,破了会死人。”

“说过。”

“这个案子,破了会死人吗?”
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喝了一口茶,把茶碗放下,看着沈瑞的眼睛。舱外的河水拍打着船舷,一下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