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……我不是主谋。我只是奉命办事。”
“奉谁的命?”周承业问。
“京城来的命令。”
大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什么京城?哪个衙门?什么人?”
钱三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从来没见过面。都是通过信——白纸黑字,用蜡封的,没有落款。信里只说做什么、怎么做、给多少钱。我照着做就是了。”
“信呢?”
“烧了。每封信看完就烧,不留底。”钱三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大人,我只是一个跑船的。有人给银子,让我办事,我就办了。”
“那泥佛呢?谁教你用糯米泥封尸的?”
“也是信里说的。信里给了配方——糯米浆、桐油、石灰,比例都写好了。模具是另一个人做的,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只知道是个读书人,说话带南方口音。他做完模具就走了,后来听说死了。”
“死了?怎么死的?”
“不知道。后来又收到一封信,说‘匠人已处理,模具归你保管’。我就把模具存在了作坊的暗室里。暗室也是信里教的——说静业寺的作坊有暗格,可以利用。”
周承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钱三,你说京城来的命令——有什么凭证?”
钱三想了想,忽然说:“有一样东西。每次信里都夹着一片叶子。”
“叶子?”
“对。不是普通的叶子,是刻了字的铜叶子。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。信里说,这是‘信物’,见了铜叶子就是见了发信的人。我收了三封信,就有三片铜叶子。”
“铜叶子在哪?”
钱三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低下头不说话了。
周承业拍了一下惊堂木:“说!”
“我……我吞了。”钱三的声音像蚊子叫,“昨天被抓之后,我怕搜身,就把三片铜叶子吞了。”
周承业的脸抽搐了一下。书办无奈地摇了摇头——铜叶子吞进肚子里,短期内取不出来。
“你怕什么?铜叶子是证物,你吞了——”
“大人!”钱三忽然抬起头,眼中满是恐惧,“您不知道那些人有多狠!上一个拿到铜叶子不交的人,全家都死了!老婆、孩子、老娘——一个不留!我吞了,至少他们搜不到。搜不到,我家里人就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,浑身发抖。大堂里静得能听到火把的噼啪声。
沈瑞坐在椅子上,看着钱三发抖的肩膀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这个人杀过人,封过尸,把活人变成泥佛沉入河底。但他也是一只被拴了链子的狗——链子的另一头在京城,拽一下他就得动。他甚至不知道拽链子的人是谁。
“周大人,”沈瑞开口了,“钱三的口供,可否让本官看看?”
周承业把书办记录的口供递过来。沈瑞从头看了一遍——奉命行事,通过信件联络,信中附铜叶信物,信看完即烧。模具由不知名的匠人制作,匠人后来“被处理”。暗室利用静业寺作坊的现有结构,配方来自信中。
沈瑞把口供还回去,站起来。“周大人,本官明日启程进京。此案的后续,全凭大人处置。”
“沈大人放心。此案本府一定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——**回到船上时已是深夜。**
陈默还醒着,桌上摆着一碗热粥。沈瑞把口供的内容复述了一遍。说到“铜叶子”时,陈默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了一下。
“铜叶子。刻了字的铜叶子,指甲盖大,每封信都夹一片。”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这种‘信物’的玩法,不是江湖人的路数。江湖人用令牌、用旗号、用切口。用铜叶子做信物的,是官府——或者比官府更高的地方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东翁,铜叶子上的字才是关键。可惜钱三吞了。”陈默把茶碗放下,“不过,钱三说‘上一个拿到铜叶子不交的人,全家都死了’——这说明铜叶子是秘密联络的信物,不能外泄。发信的人用铜叶子证明身份,收信的人凭铜叶子确认命令的真实性。这是一套严密的上下级联络系统。”
“像锦衣卫的暗牌?”
“比锦衣卫的暗牌更隐秘。锦衣卫的暗牌有编号,能查到人。铜叶子如果设计得当,查不到人——因为叶子上刻的可能不是名字,而是代号。”
沈瑞想起了什么。“代号——像赵铁嘴说的‘莲座’?”
陈默没有接话。他靠在舱壁上看着窗外的黑暗,手指在扳指上转了一圈。“东翁,睡觉吧。明天走。”
“子渊——”
“有些事,到了京城再说。现在说,都是猜。”
沈瑞躺下来闭了灯。舱里一片黑暗,只有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。他翻了个身睡不着,脑子里转着铜叶子、无头佛、模具上的刻字、钱三恐惧的眼神。这些东西像散落的珠子,他隐约能看到它们之间的线,但还串不起来。
“子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钱三吞了铜叶子——他能活吗?”
“看他的命。铜叶子小,不划肠胃。但铜在肚子里化开,铜绿有毒。少量不至于死人,但量大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东翁,钱三死不了。但他的案子不会这么快结。周承业要查暗室、查模具、查渠里的碎片,还要查那个‘带南方口音的读书人’是谁。这些事情至少要半个月。等他查完了写好卷宗上报——那时候我们已经到京城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京城里的人会先知道这件事?”
“京城里的人可能早就知道了。钱三被抓的那一刻,消息就会传出去。不是通过官府的驿站——是通过那条看不见的线。东翁,我们得快点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在京城的人动手之前,我们得先到。”
——**次日清晨,船开了。**
码头上的封锁线已经撤了,船只重新往来如织。船过了淮安闸口,水面重新开阔。两岸的芦苇荡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。沈瑞站在船头看着淮安城渐渐远去,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了。
船行了三天过徐州,第四天傍晚到沛县补给。沈瑞上岸买了几个烧饼,回到船上时发现陈默站在船头看着北方。
“前面有一队快船。六艘,挂着漕运旗,吃水很深。”
沈瑞顺着看过去。六艘快船排成一字长蛇阵顺流而下,船身修长,帆张得满满的。每艘船头站着两个佩刀的人,便服,腰板挺直。快船掠过时,最后一艘的帘子被风掀开一角,沈瑞瞥见里面坐着两个人,其中一个穿深色直裰戴黑色方巾,面色苍白。帘子很快落下。
“子渊,那些船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但记住一件事——运河上走的船,每一条都有来路。看不懂的,先记下,别追。”
沈瑞把那几艘快船的样子记在心里——六艘,漕运旗,深吃水,佩刀护卫,由北向南。
船继续前行。沛县过了是济宁,济宁过了是临清。每过一城天就冷一分,岸上的景色就萧瑟一分。到了临清,运河两岸已经能看到积雪了。
“子渊,还有多远?”
“过了德州,再走三天到通州。通州上岸走陆路,半天到京城。”
沈瑞点了点头,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。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不是紧张,也不是期待,而是一种站在门槛上的恍惚。门里面是什么他还看不清,但门已经在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