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1章 北上风雪路(2 / 2)刑名师爷手记首页

天还没亮,沈瑞和陈默从别院后门出去。韩铮牵着两匹马等在巷口,到了杭州闸口还回去换船。王雪卿站在西厢房窗后,抱着沈楫,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周静好躺在床上,听着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
运河上的日子比沈瑞想象的要慢。船不大,走客的乌篷船,船舱低矮。船家是一对父子,老船工沉默寡言,儿子十七八岁,撑篙力气不小。头三天顺水,两岸稻田刚插完秧,绿油油的一片。

沈瑞白天在船头看书,晚上整理文书。陈默多半在舱里喝茶,气色比在苏州时好了些,不咳嗽了,但话少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在想事情。

过了杭州闸口换了一条大船,挂着府衙的牌子,沿途关卡不查。第六天进了扬州地界。船在码头停了半天补给,沈瑞上岸买了几笼扬州包子提回船上。两人坐在船头吃包子,看了会儿码头上的人来人往,没多话。

过了扬州,水面开阔起来。第八天傍晚,船到了淮安地界。码头上的船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桅杆像一片枯树林——船都停着不动,河面上堵得水泄不通。

“封港了。”船家老刘蹲在船尾抽旱烟,“前头闹起来了,两艘船在河心里怼着,谁也不让谁,把航道堵死了。”

沈瑞看了看陈默。陈默端着茶碗,目光越过那两艘船,落在水面上。他看了很久,放下茶碗站起来。“走,看看去。”

“你不是说不急吗?”

“不急。但那小船的吃水线不对。”陈默往船头走了几步,“一艘载着一千两银子的船,吃水不会那么浅。”

——**淮安码头。**

小船的甲板上跪着一个穿孝服的中年人,哭得声泪俱下,说漕船撞翻了他装银子的驳船。旁边几个“家丁”衣着破旧,表情却不太配合——有几个在偷笑,有一个在抠鼻子。大船那边站着一群赤膊的漕工,为首的黑脸大汉急得脸红脖子粗。

沈瑞让船家靠近,整了整衣冠。“住手!本官进京述职,路经此地。尔等喧哗堵路,成何体统!”

那孝子见来了“青天”,连忙磕头。沈瑞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黑脸大汉,沉声道:“你说一千两银子在小船上,可有人证物证?”

“有!船上的伙计都看见了!银子用两个黑漆木箱装着,放在船舱正中!”

沈瑞转头看向那翻覆的小船。“来人,把这小船翻过来。”

几个漕工跳下水去,把小船翻了过来。船底暴露在众人面前——干干净净,连水藻青苔都很少。但船底板缝之间,积着厚厚一层干燥的灰尘和枯烂的谷壳,被水一冲,正浑浊地流下来。

那孝子的脸色变了。

“这船底积的是岸上的灰,不是水里的泥。一艘常年跑水的驳船,船底不会积这种灰。这船是从岸上拖下水来的,而且拖下来没多久——漆还是新的,灰还没被水冲干净。”沈瑞转向那商船,指了指吃水线,“再者,若真有一千两白银压舱,你那商船吃水岂会如此之浅?一千两银子,少说六七十斤重,加上木箱,吃水线至少要下去三寸。可我看你这船,轻飘飘的,怕是连一袋米都没装。”

他又看了一眼那几个闲汉。“还有你的‘家丁’。丧主家的下人,总该穿戴齐整些。你们几个,衣裳倒是破旧,可手上的茧子不在该在的地方——不像是干粗活的,倒像是常年握刀的。”

几个闲汉下意识地把手缩到背后。那孝子扑通跪倒,哆嗦着说不出话。围观的百姓哗然。“原来是碰瓷的!”

沈瑞把那“孝子”和几个闲汉交给了附近巡检司,航道疏通。

回到船上,沈瑞有些不好意思。“子渊,我险些被那孝子骗了。他说得声泪俱下,我第一反应是信他的。”

陈默靠在舱壁上捧着茶碗,没有接茬。

“多亏你提醒我看吃水线和船底。”

“东翁,我没提醒你什么。吃水线、家丁、船漆——你看出来了,我只是比你先看到而已。”陈默喝了口茶,“断案是你断的,话是你说的,人是你放的。你的眼睛没问题,只是你的心比眼睛快了一步。心太快,就容易先信了人,再去凑证据。”

“这叫‘先入为主’?”

“对。当官的最怕这个。原告哭得惨,你就信原告;被告长得凶,你就疑被告。但哭得惨的人未必有理,长得凶的人未必有罪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东翁,心善不是坏事。但心善的人断案,得先把心收起来,用眼睛看。看完了,再把心放回去。”

沈瑞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
——**继续北上。**

过了淮安闸口,水面重新开阔。船行了三天过徐州,第四天傍晚到沛县补给。沈瑞上岸买了几个烧饼,回到船上时,发现陈默站在船头看着北方。

“子渊,怎么了?”

“前面有一队快船。六艘,挂着漕运旗,吃水很深。”

沈瑞顺着看过去。六艘快船排成一字长蛇阵,顺流而下。船身修长,帆张得满满的。每艘船头站着两个佩刀的人,便服,腰板挺直——不是商人,也不是船工。

“是官船。但不像送公文的。”

“吃水那么深,装了重物。但漕运的粮船这个季节还没到运期——这批货不是粮。”快船掠过时,最后一艘的帘子被风掀开一角,沈瑞瞥见里面坐着两个人,其中一个穿深色直裰、戴黑色方巾,面色苍白。帘子很快落下。

“子渊,那些船——”

“不知道。但记住一件事——运河上走的船,每一条都有来路。看不懂的,先记下,别追。”

沈瑞把那几艘快船的样子记在心里——六艘,漕运旗,深吃水,佩刀护卫,由北向南。

船继续前行。沛县过了是济宁,济宁过了是临清。每过一城,天就冷一分。到了临清,运河两岸已经能看到积雪了——薄薄一层,铺在灰黄的麦田上,像撒了一层盐。

“子渊,还有多远?”

“过了德州,再走三天,到通州。通州上岸,四十里陆路,半天到京城。”

沈瑞点了点头,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。门里面是什么他还看不清,但门已经在了。

“子渊,到了京城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