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,又加了一行小字:“陆文已知我追此线。交易如下:我助他拿李公公,他替我在北镇抚司档案中查‘莲’。此交易尚未兑现,待京城消息。”
合上账簿放回暗格。他看了一眼油纸包里那本烟熏的笔记,没有拿出来。
周静好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。“喝了再睡。”
陈默接过碗喝了一口。
“陈默。明天沈大人去常熟,你不去?”
“不去。这边离不开人。”
“那韩铮呢?”
“跟东翁去。路上需要人护着。”
周静好的针线停了一下。“那家里呢?”
“福伯和阿贵在。够用。”
周静好没有再说话,但手里的针线慢了下来。
“放心。”陈默走到她身边,“我跟福伯交代过了,晚上把前后门都闩死,院墙上的碎瓦片他每天检查一遍。陆文封了城,外面的人都缩着呢,这几天反而是最太平的时候。”
周静好点了点头,继续绣花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陈默,你说这孩子生下来,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想要个女儿。骁儿太安静了,像你。我想要个爱说爱笑的,像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倒答应得痛快。”
“你说的都对。”
周静好笑了,低下头继续缝。陈默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含在嘴里。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。
——**次日清晨。**
天还没亮透,沈瑞和韩铮从盘门码头上船。船上带了三天的干粮和水,包袱里装着台账、手书和薄册。韩铮站在船头,扁担靠在桅杆上。
陈默站在岸边送行。
“东翁,到了常熟先去县衙,找县丞接印。不要急着审案,先把人认全了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粮仓的钥匙在县丞手里,但实际管事是个叫老孙头的人,在常熟管了二十年仓。他知道的比账册上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张怀说的。”陈默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上去,“这是张怀写给老孙头的信,介绍您是‘可信之人’。老孙头跟张怀是老乡,有这封信,他会说实话。”
沈瑞把名帖收好。“子渊,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?”
“没有。”陈默笑了笑,“东翁,去吧。船不等人的。”
沈瑞转身上了船。船夫撑开篙子,船缓缓离了岸。韩铮在船头蹲下来,把扁担横在膝上,闭着眼假寐,但耳朵没有合上。
陈默站在岸边,看着船渐渐变小,帆影消失在运河转弯处。袖中那张“速离苏州”的纸条硌着手指。他没有拿出来看,但记住了上面的字。到了京城,这件事得查。
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别院,先去了后院。周茂住在偏房里,气色好了一些,见了陈默连忙站起来。
“陈师爷。”
“周大人,坐。李公公已经在枫桥镇被抓了。锦衣卫押解进京,苏州的事基本了了。”
周茂长出一口气,眼眶微红。“那……我能出去了吗?”
“还不行。李公公虽然被抓了,但他在苏州还有余党。您是他的经手人,知道得太多,在案子彻底结清之前,还得在这里待一阵。”
周茂点了点头。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默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“这是知府签发的公文——任命您为漕粮案的‘协查证人’。从今天起,您不是嫌犯,是证人。等沈大人从常熟查完回来,您就可以回通判衙门了。”
周茂接过公文,手在抖。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把公文贴在胸口低下头。“多谢沈大人……多谢陈师爷……”
陈默从偏房出来,站在廊下停了一步。袖中那张纸条还在——三枚铜钱孔里塞着的“速离苏州”,他收着,没有告诉沈瑞。是谁送的,他不知道。但对方知道他们要离开苏州,也知道他们走哪条路。这件事,等到了京城再说。
——**下午,得月楼。**
三楼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。苏小小穿着半旧的青布衫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
“陈先生来了。我准备好了。”
“想好去哪儿了吗?”
“往南走。去杭州,或者更远。找个小地方,教人弹琵琶,够吃饭就行。”
陈默从袖中取出一张路引——托张怀办的,上面的名字是“苏青”。苏小小接过来看了看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苏青。”
“从今天起,没有苏小小了。”
她把路引收进包袱,站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的苏州城。运河上的锦衣卫巡逻船已经撤了,商船重新往来如织。
“陈先生,我能问你一件事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追的那条线——‘莲座’——你追到了吗?”
“还在追。”
“你会追到吗?”
“会。”他的语气很轻,但很确定。
苏小小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提起包袱走下楼去。陈默站在三楼窗口,看着她的背影从后门出去,沿着小巷往南走,越走越远,最后拐了个弯消失了。
——**傍晚,别院。**
院子里很安静。王雪卿在西厢房带沈楫,周静好在东厢房带陈骁。两个孩子今天都闹了一天——沈楫因为爹走了不肯吃饭,陈骁因为沈楫哭也跟着哭。
陈默走进东厢房。周静好正坐在灯下缝那件小衣裳,袖口的兰草已经绣完了,在绣衣领上的云纹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吃过了?”
“吃了。”
陈默在她对面坐下。烛光映在她脸上,眉眼间带着一种安静的专注。
“周氏。苏小小走了。”
“嗯。王姐姐跟我说了。她是个苦命人,走了好。”
“周茂安顿好了。知府给了他一个‘协查证人’的身份。”
“那你也该歇歇了。”周静好抬起头看着他,“这几天你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她放下针线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“下巴都尖了。王姐姐给你熬了川贝枇杷饮,在灶上温着。去喝一碗。”
陈默站起来走到灶房端了一碗回来。温热的药汁入喉,带着川贝的微苦和枇杷的甘甜。他一口气喝完。
“好喝吗?”
“好喝。”
“那就每天喝一碗。王姐姐说你的咳嗽是旧疾,得养。”
陈默看着她,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。“周氏,东翁去常熟了,韩铮也走了。这几天家里只有福伯和阿贵,你和王嫂带着孩子们,少出门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说过三遍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周静好笑了,没有抽回手。“陈默,你有没有想过,等这些事都了了,我们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
“回绍兴。买一间小房子,带个院子。你在衙门里做师爷,我在家带孩子。院子里种棵桂花树,秋天的时候收桂花做桂花糕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好,但从来不当真。”
“这次当真。”陈默的声音有些低,“等这条线追完了,我们就回绍兴。”
周静好看着他的眼睛。“那你说话算数。”
“算数。”
陈骁在小床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声“爹”,又沉沉睡去。周静好低下头继续绣那朵云纹。针线在布面上穿行,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