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公公从静心庵回来时,天还没亮。
密室里的东西被人翻过了——夹墙最里面的那一格,十几封书信和半本红账不见了。只剩满地的纸灰和一盏被打翻的油灯。他攥着车辕,指甲掐进木头里。周茂跑了,赵铁嘴死了——不,赵铁嘴可能没死。织造局的人昨晚闯了别院,被一个拿扁担的汉子打回来了。赵铁嘴如果在沈瑞手里,如果开了口——
马车在织造局门口停下。管家迎上来,脸色比他还难看。
“干爹,出事了。刘安……刘安昨晚带人去府衙,想提赵铁嘴。被陆文撞上了。陆文把他拿了,关在锦衣卫驻地。”
李公公身子晃了一下。“拿了?”
“拿了。没杀。陆文说他是‘涉案人’,要审。”
李公公闭上眼,胸口剧烈起伏。再睁开眼时,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慌乱,只剩下一种困兽般的狠厉。“备车,去知府衙门。”
——**别院,卯时初。**
陈默正在院子里洗脸,福伯从前门跑过来。
“师爷!府衙来人了!说李公公连夜去了知府衙门,递了折子——参沈大人勾结锦衣卫、擅捕织造局匠人、私扣贡品!”
陈默把毛巾搭在架子上。“知府接了?”
“接了。但没有批,只说‘待查’。”
“待查就是没接。李公公这是病急乱投医。他参东翁,拿不出证据。倒是他自己,火器在他库房里搜出来的,密室也是他的。他参别人之前,先得解释这些。”
“那他接下来会怎么样?”
“跑。”陈默的声音很平,“他在苏州待不下去了。陆文手里有红账、有书信、有赵铁嘴的口供,还有刘安这个活口。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跑——跑到京城,找他的靠山。”
“跑得掉吗?陆大人封了码头——”
“码头封了,但陆文封不了所有的路。苏州城北有一道暗渠,通城外的护城河,出口在枫桥镇的芦苇荡里。那是织造局早年修的,专门运私货。李公公知道这条路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不堵。让他跑。”
——**府衙值房。**
沈瑞昨晚就住在了府衙,天亮后正在整理常熟案的公文。一个差役跑进来:“大人!李公公参您了!知府那边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知府怎么说的?”
“‘待查。’”
“那就是没事。”沈瑞放下笔,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织造局。门关着,不让任何人进出。”
沈瑞站起来,整了整官袍。“韩铮,跟我去一趟织造局。”
韩铮看了他一眼:“去干什么?”
“看看他还在不在。”沈瑞走到门口回过头,“如果他还在织造局,说明他还没想好怎么跑。如果他走了——”他没说下去,大步往外走。
到了织造局,大门紧闭。沈瑞让韩铮翻墙进去开了门。里面空了。正堂的桌椅还在,茶杯里的茶还有余温。但人全走了。密室的门大开着,东西搬得干干净净,只剩几只空箱子。
韩铮蹲在后院墙根下看了看地面:“这里。地砖被挪过,下面有暗道。”
沈瑞走过去。地砖下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往下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
“北边。”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瑞回头,陈默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,站在正堂门口。“暗道通城北,出口在枫桥镇的芦苇荡。他走这条路,说明他放弃了走大路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堵吗?”
“不堵。但他跑不掉。陆文早就知道这条暗道。”陈默蹲下来,在洞口边捡起一小块碎布——黑色的,质地细腻,是飞鱼服的料子。“锦衣卫昨天就派人守在枫桥镇的出口了。陆文审刘安的时候,刘安招出了这条暗道。陆文没有封暗道入口,就是放李公公进去。等他到了枫桥镇出口,锦衣卫的人在那里等着。”
“瓮中捉鳖。”
“对。但不是捉——是等他自己爬进去。”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东翁,李公公被抓是迟早的事。陆文需要活的李公公押解进京,这是他的功劳。咱们不插手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做什么?”
“等陆文的消息。然后——”陈默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,“东翁,该去常熟了。”
沈瑞接过公文,是知府签发的,催他即日赴常熟查办漕粮亏空案。
——**当天下午。**
陆文的消息来了。一个锦衣卫百户骑着快马送到府衙,信很短:“李公公于枫桥镇暗道出口被擒。随行者三人,全部擒获。红账、书信、金银均已追回。本官即日押解进京。苏州之事,劳沈大人善后。”
沈瑞看完信递给陈默。“结了?”
“火器案结了。但漕粮案还没开始。东翁,明天去常熟。”
“你真的不去?”
“不去。周茂还在别院,需要人看着。苏小小那边也得安排——陆文走了,她的‘保护伞’没了,得给她找个退路。”
沈瑞看着陈默,忽然说:“子渊,苏小小帮了我们不少忙。”
“我知道。陆文走之前留了一笔银子给她。她拿了银子,离开苏州,换个名字,从此和这件事再无关系。这是她想要的。”
沈瑞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——**当晚,别院书房。**
沈瑞在做最后的准备。桌上摊着常熟县漕粮台账的摘录、周茂的手书、陈默整理的一份“常熟查案要点”——三页纸,列了十二个问题。
沈瑞逐条看了一遍,把要点记在心里。然后放下纸,揉了揉眉心。
“东翁,歇了吧。”陈默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热粥,“明天要赶路。”
沈瑞接过粥碗喝了一口。白粥,加了几粒红枣,是王雪卿的习惯。
“子渊,你说常熟那边,会不会像苏州一样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苏州是织造局的人捣的鬼。常熟呢?三万石粮食不见了,县令死了,密信被压了——这背后是不是也有一个‘李公公’?”
“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但不管有没有,东翁到了常熟,先看账,再看人。账对不上,说明有人在动数字;人对不上,说明有人在说谎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不简单。”陈默笑了笑,“但东翁,你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拍不响惊堂木的知县了。常熟的案子,是查账问人,不是拼命。你能行。”
沈瑞看着他,把剩下的粥喝完了。
“子渊,我去常熟,最大的牌是什么?”
“周茂的手书。三万石粮被织造局‘借’走了,周茂是经手人,他的手书是铁证。但东翁,手书只能证明粮去了哪里,不能证明粮是怎么不见的。您到了常熟,要查的是——这三万石粮,到底是被‘借’走的,还是被人分批卖掉中饱私囊了。”
“怎么验证?”
“查仓储。”陈默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薄册,“这是我在府衙档案室抄的常熟县近五年仓储记录。您拿着这份记录去常熟的粮仓,一笔一笔对。对得上的,是正常的;对不上的,就是有问题的。”
沈瑞接过薄册翻了翻。密密麻麻的数字,每一行都有日期和经手人签名。
“这东西你怎么抄到的?”
“张怀帮我找的。经历司的档案室,二十三年的老底子,什么都有。”
——**西厢房。**
王雪卿在灯下收拾最后的东西。沈楫已经睡了,小拳头攥着被角。
“明天走。”沈瑞推门进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王雪卿把最后一包药材塞进包袱侧袋,系好绳结才转过身。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和每次沈瑞出门前一样——平静,周到,不露声色。但沈瑞看到了她眼角的一丝红。
“三四天就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常熟的叫花鸡,我给你带一只。”
“你先顾着自己吃饱。”王雪卿走过来,帮他解开领口的扣子,“今天早点睡。”
沈瑞握住她的手。“夫人,你辛苦了。”
“说这话做什么。”王雪卿抽回手推他往床边走,“睡。”
两人并肩躺下。
“韫之。你去了常熟,别学在长兴那样三天不合眼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还有——周妹妹前几天跟我说,陈师爷最近夜里总是咳嗽。她不让陈师爷知道,偷偷问我有没有润肺的方子。我给她配了一副川贝枇杷饮,让她每天给陈师爷熬一碗。”
沈瑞愣了一下:“子渊咳嗽?他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男人嘛,自己的事从来不说。”王雪卿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,“你到了常熟,别光顾着查案,也注意自己的身子。”
“好。”
黑暗中,王雪卿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。沈瑞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。
——**东厢房。**
陈默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两样东西:给沈瑞的常熟查案要点,和他自己的旧账簿。他翻开最后一页,提笔写下:
“嘉靖三十五年二月廿一日,陆文言:静心庵书信落款处有莲花图案。赵铁嘴言:座位图上最大代号‘莲座’。父亲笔记中亦画莲花。三处莲花,同一标记。此线通京城,已非推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