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安的脸涨得通红:“你——陆文,你别血口喷人!”
“我血口喷人?”陆文冷笑了一声,“慈云寺的火器是织造局库房里出来的。本官还没找李公公问话,李公公倒先来提本官的人证了。刘公公,你说——这是不是做贼心虚?”
刘安被堵得说不出话。他身后的番子开始往后退——锦衣卫的名头在苏州城里还是压得住人的。
“陆文,你等着!”刘安一甩拂尘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陆文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“慈云寺的案子还没结。刘公公是织造局的人,织造局库房出了火器——公公就这么走了,不合适吧?”他走到刘安面前,“来人,请刘公公到锦衣卫驻地坐坐。本官有几句话要问。”
刘安的脸白了:“你敢!咱家是宫里的人——”
“宫里的人犯了法,一样要查。”陆文一挥手,“拿下。”
两个锦衣卫上前把刘安反剪双手按住了。刘安杀猪似的叫起来:“陆文!你等着!李公公不会放过你的——”
——**府衙大堂。**
陆文坐在侧位,沈瑞坐在主位。周茂跪在堂下,赵铁嘴被韩铮扶着站在一旁。
“周茂。”陆文开口了,“静心庵的红账和书信,是谁的?”
周茂看了沈瑞一眼。沈瑞微微点头。
“是李公公的。”周茂的声音在发抖,“红账记的是他这些年的买路钱和私账。书信是京城来的,落款处都画着一朵莲花。”
陆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在周茂面前晃了晃。“是这种?”
周茂看了一眼,拼命点头:“是!就是这种!”
“信里提到的东西,本官看了。”陆文把信收回袖中,“这些信,不是我这个千户能管的。我会连同火器案的全部卷宗一起送往北镇抚司。在那之前——”他看向沈瑞,“沈大人,赵铁嘴的证词,该给我了。”
“赵兄。”陈默站在赵铁嘴身边,“把你知道的,跟陆大人说一遍。火器的来路、运输、经手人——每一条都说清楚。”
赵铁嘴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他开始说,从佛郎机人怎么把火器运到宁波,到李公公怎么安排入库,再到他自己怎么经手买路钱——每一条都有时间、地点、人名。陆文坐在椅子上一边听一边记,偶尔追问几句。
赵铁嘴说到最后,提了一件事。“还有一样东西。李公公有一份‘座位图’。”
“什么座位图?”
“每次京城来人,李公公在得月楼设宴,谁坐哪个位置,都记在这张图上。图上没有名字,只有代号。每个代号对应一个人,对照表在红账最后几页。”
陆文和陈默对视了一眼。
“红账最后几页在静心庵找到了吗?”沈瑞问。
“找到了大半。但最后几页被烧了。”陆文站起来,“不过,烧了也没关系。赵铁嘴的口供、慈云寺的火器、周茂的证词——这些加在一起,够李公公喝一壶了。”
他走到陈默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“陈师爷,这封信,你看看。”
陈默接过来打开。信上没有署名,落款处画着一朵莲花。内容只有几行字,提到“货已备齐,来年春可发”。陈默看完,把信还给陆文。
“这封信,和你父亲笔记里的莲花,是一样的。”陆文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陈默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。
“你父亲陈以正,绍兴刑名师爷,嘉靖二十九年查漕运船私运军械案,‘病故’。他死前留下的笔记里,也画着莲花。”
“陆大人查得仔细。”
“我查过每一个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。”陆文转过身,看着大堂外的夜色,“陈师爷,你追这条线,不是从长兴开始的。是从你父亲死的那天开始的。”
陈默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“你帮我拿下李公公,我帮你查那条线。”陆文回过头,“这个交易,你做不做?”
“做。”
陆文点了点头,大步走出大堂。到了院子里,他对十二名锦衣卫下令:“封锁织造局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李公公若是要跑,格杀勿论。”
锦衣卫领命而去。
沈瑞站在大堂上,看着陆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子渊,静心庵那边——”
“陆文拿到了大半红账和书信。李公公跑不远了。”
“那赵铁嘴——”
“交给陆文。”陈默走到赵铁嘴面前,“赵兄,你跟陆大人走。从今天起,你是北镇抚司的证人。他保你活着。”
赵铁嘴点了点头,被两个锦衣卫扶着出了大堂。经过陈默身边时,他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陈师爷,多谢。”
大堂里只剩下沈瑞、陈默和韩铮。沈瑞在椅子上坐下来,揉了揉眉心。
“子渊,今晚这一出,刘安拿了,周茂招了,赵铁嘴交了,红账到手了。李公公还能撑几天?”
“撑不了几天。但东翁,李公公倒了,不代表那条线断了。红账最后几页被烧了,座位图的对照表没了。‘莲座’是谁,还是不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陆文会把红账和书信送到京城。北镇抚司的人会去查。但京城那边的事,不是我们能插手的。”陈默顿了一下,“我们只能把苏州的事办干净。常熟的漕粮、枫桥镇的铁匠——这些是明面上的差事。”
沈瑞点了点头。“明天我去见陆文,把周茂的手书给他看。火器相关的部分给他,漕粮的部分留着。然后去常熟。”
“对。”
沈瑞站起来,走到大堂门口。夜色很深,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子在天边亮着。
“子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陆文拿到红账之后,会怎么对付李公公?”
“他会把李公公押解进京,交给北镇抚司审。李公公知道的东西太多,陆文不会让他死在苏州。”
“那咱们呢?”
“咱们做咱们的事。常熟的漕粮、苏州的善后——把这些办好了,咱们在苏州才站得住脚。”
——**回别院的路上。**
陈默经过城南那条小巷时停了一步。墙根下,三枚铜钱还在,但铜钱的方孔里塞着一小团纸。他蹲下来,把纸抽出来展开。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“速离苏州”。
陈默把纸条收好,站起来继续走。脚步没有变快,也没有变慢。
回到别院时,已经是丑时。沈瑞先去西厢房看了一眼,王雪卿和沈楫都睡了。他没有点灯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来,往东厢房去。
陈默的屋里还亮着灯。沈瑞敲了敲门,推门进去。周静好坐在床上,陈骁睡在旁边。陈默站在窗前,手里捏着那张纸条。
“东翁,你来看。”
沈瑞走过去。纸条上四个字——“速离苏州”。
“这是谁送的?”
“不知道。今晚韩铮在巷口捡到的。三枚铜钱还在,但这枚的孔里多了这张纸条。”
“速离苏州……是警告还是提醒?”
“不好说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对方知道我们要走,也知道我们走的是哪条路。他们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。”
沈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子渊,那我们——”
“东翁,该做的事照做。明天见陆文,后天去常熟。这张纸条,我记着了。”
陈默吹了灯。黑暗里,周静好翻了个身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陈默没有动,睁着眼看着天花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