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没有躲。
他从人群中走出来,走到陆文马前三步处停住,拱手行礼。青布衣裳,布带束腰,像个走街串巷的采买小厮。
“锦衣卫千户陆大人,晚生陈默,有礼了。”
陆文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——不是愤怒,是审视。“陈师爷好兴致。换了身衣裳混在百姓堆里看热闹,这出戏——是你导的?”
“晚生不敢。晚生只是来慈云寺上香,恰好碰上了。”
“恰好?”陆文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,“那位‘寡妇’哭得倒好,声泪俱下,字字清楚。一个寻常妇人,见了棺材就敢扑,见了和尚就敢骂,还知道喊‘左耳后有红痣’——这不像临时起意,倒像排练过的。”
陈默没有辩解。陆文也不再追问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棺材前,拿起一支佛郎机子母铳,掂了掂,又看了看枪膛。做工精良,膛线规整,绝非民间私造。
“陈师爷,这东西你认识吗?”
“认识。长兴抗倭时,倭寇用过类似的火绳枪。但这种子母铳比倭寇的精良得多——子铳预装弹药,母铳连发,射速快三倍。”
“你在长兴杀过倭寇?”
“是。”
陆文把火铳放回棺材里,转过身,直视陈默。“那你也该知道,私藏火器是什么罪。”
“谋反。”
“对,谋反。”陆文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,“李公公是宫里的人,这批货是送给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寿礼。查到这一层,再往上查,就不是我这个千户能做主的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你把这个消息给了我,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。是因为你需要一把刀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“我查过你的底细。”陆文从袖中摸出一张纸,在陈默面前晃了晃,“陈默,字子渊,绍兴府人。父亲陈以正,原绍兴刑名师爷,嘉靖二十九年查漕运船私运军械案,‘病故’。你后来受聘长兴县,辅佐沈瑞守城抗倭,升至苏州府同知幕宾。”他把纸收回袖中,“履历很干净。太干净了。”
“陆大人觉得哪里不对?”
“一个师爷的儿子,在长兴用铁锅退倭寇,到苏州用寡妇破火器案。这不是师爷的本事,是将帅的手腕。”陆文向前走了一步,离陈默不到三尺,“你到底在追什么?”
陈默看着陆文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“陆大人查过我的底细,那我也问一句——大人此番南下,只是为了查一桩纵火案?”
陆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北镇抚司的千户,带着十二名亲信,从京城一路南下。若只是为了查织造局失火,一道公文就够了。”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大人亲自来,说明这桩案子在京城就已经引起了注意。不是李公公引起了注意——是那条线。”
两人对视。风从慈云寺山门吹过来,带着檀香和硫磺混合的气味。
“陈师爷,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陆文的声音没有温度。
“知道得多,才能帮大人。”陈默的语气没有变化,“大人要扳倒李公公,需要证据。火铳是死物,不会说话。大人需要知道这批货从哪里来,要送到哪里去,中间经过了谁的手。这些,只有活人能说。”
“你手里有活人?”
陈默没有正面回答:“赵铁嘴死了吗?”
陆文的眼神变了。
“赵铁嘴的尸体,虎口有茧,指节粗大。赵铁嘴是文官幕宾,就算早年习过武,茧子不会那么厚。”陆文的声音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,“我验尸的时候就看出来了。”
陈默没有否认。“那大人为什么不拆穿?”
“因为没必要。”陆文转过身,看着被押在一旁的知客僧,“假的赵铁嘴给了我一个查案的借口,真的赵铁嘴才值钱。你把假尸体摆出来,就是告诉我——真人在你手里。你把火器的线索喂给我,就是告诉我——你想合作。”他回过头,“我不喜欢被人当刀使。”
“大人不是刀。”陈默拱了拱手,“大人是持刀的人。我只是告诉大人,刀该往哪里砍。”
陆文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这次的笑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。“陈师爷,你这张嘴,比绣春刀还利。”他收起笑容,“好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真的赵铁嘴,我要见。”
陈默想了想:“可以。但不是现在。大人先把手头的案子结了——慈云寺的火器、知客僧的口供、李公公的供词。等大人手里有了足够的筹码,我再把人交出来。”
“你怕我拿到人之后翻脸?”
“不怕。大人要是那种人,就不会亲自南下。我只是不想让赵铁嘴过早露面——李公公在苏州经营多年,眼线遍布。真人一旦现身,不出三天就会‘暴毙’。”
陆文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“三天。三天之内,我会把慈云寺的案子审完。三天之后,我要见人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没有握手,没有立约,只是对视一瞬,各自转身。陆文走向慈云寺山门,锦衣卫在他的号令下开始封锁整座寺庙。陈默沿着来时的小路,消失在巷弄之中。
——**回别院的路上。**
陈默绕了一段路,经过城南那条小巷。墙根下,三枚铜钱还在——排成三角形,尖朝上,边缘磨得发亮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,没有碰。
三角朝上。和孤鹭滩死船上郑怀安袖口里缝的那枚铜钱,摆法一样。在长兴查到的线索里,这个暗号和“莲”有关。现在它出现在苏州,出现在他每天必经的路上。
三种可能。对方在告诉他“我们知道你在查”;对方在试探他会不会捡;或者有人在给他留消息,等他回应。不管是哪一种,都说明一件事:这条线在苏州有人盯着,而且知道他住在哪里、每天走哪条路。
陈默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脚步没有变快,也没有变慢。但他记住了这个位置——巷口第三块石板,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。
——**回到别院时,已经过了午时。**
韩铮站在后门口,看到陈默回来,微微躬了躬身。
“今天上午有人来过?”
“一个卖豆腐脑的,在门口转了两圈,没进来。还有一个挑担子的货郎,在前巷吆喝了一个时辰。”韩铮的声音很低,“卖豆腐脑的那个,走路时左脚微跛,但步子很匀——不像真跛,像装的。”
陈默记下了。“以后看到这种人,不用管,记下来就行。”
“明白。”
进了院子,陈默先去了书房。沈瑞正在里面写公文——常熟县漕粮亏空案的查办提纲,写了三天还没写完。
“回来了?慈云寺那边怎么样?”
陈默把经过简略说了一遍。沈瑞听完,长出了一口气。“陆文看出来了?”
“看出来了。但他选择不拆穿。他要的是李公公,不是赵铁嘴的命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反手把我们也卖了?”
“不会。陆文是北镇抚司的人,北镇抚司和东厂一向不对付。李公公靠的是宫里的关系,属于内廷一脉。陆文要扳倒李公公,就是要在江南拔掉内廷的钉子。这个目标和我们一致——至少目前一致。”
“目前?”
“等李公公倒了,陆文的目标可能会变。但那是以后的事。”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东翁,三天之内,陆文会审慈云寺的案子。这三天里,咱们有两件事要做。”
“哪两件?”
“第一,把赵铁嘴的口供整理出来。火器的来源、运输路线、经手人、最终目的地——每一条都要和暗账上的数字对上。这份口供不能有漏洞,否则陆文不会信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