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人的事,是在后半夜做的。
陈默提着一盏气死风灯,站在府衙大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。里面关着一个叫癞头张的死囚——杀人越货的积年悍匪,秋后问斩,已经在牢里蹲了半年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把他带出来。”陈默对福伯低声说。
福伯打开牢门,把癞头张提到廊下。癞头张被半年的牢狱折磨得脱了形,但骨架还在,身量和赵铁嘴差不多。陈默蹲下来看着他。
“想活吗?”
癞头张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:“大人说笑……小的可是死囚……”
“给你个机会。”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放在地上,“喝下去。之后会有人来提审你,你就说你是赵铁嘴。不管他们问什么,只管装疯卖傻。撑不过去,这壶酒里有药,你可以自行了断,留个全尸。”
癞头张盯着那壶酒,又盯着陈默。“大人说话……算数?”
“绍兴师爷,从不食言。”
癞头张抓起酒壶,仰头灌了下去。
陈默站起来,看了福伯一眼。福伯上前,把癞头张带到停尸房隔壁的牢房,换上赵铁嘴那身血迹斑斑的衣裳,又在脸上裹了布。沈瑞站在廊下的阴影里,全程没有说话。陈默走过来,轻声道:“东翁,天亮之前,本想把赵铁嘴从枯井里转出来。但想了想,先不转。枯井里安全,韩铮守着后门,没人会搜到那里。等陆文到了,先应付他,再看下一步。”
“行。”沈瑞点头,“赵铁嘴先不动。癞头张这边,你盯紧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瑞从袖中取出那张皮纸暗账,“这东西你收着。我拿着不踏实。”
陈默接过暗账,折好塞进贴身衣袋。
——**两日后,陆文到了。**
没有大排场,只带了十二名锦衣卫亲信。但十三人身上散发出的煞气,让整个府衙的差役连大气都不敢喘。为首一人三十上下,面容俊朗,若非腰间绣春刀和一身飞鱼服,倒像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。但他那双眼睛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沈瑞在府衙门口迎接。陆文翻身下马,微微颔首。“沈大人,久等了。”
“千户大人远来辛苦。请。”
陆文没有进客堂,径直往大堂走。进了大堂,也没有坐,站在正中环顾一圈,目光最后落在沈瑞身上。“赵铁嘴呢?”
“回大人,犯人受刑过重,三日前在牢中……断了气。”
陆文的眼神没有变化,但大堂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。“死了?”
“是。”
“谁动的手?”
“周通判的管家。三日前凌晨,以送饭为名进入死牢,试图勒死赵铁嘴灭口。下官赶到时,人已经吊在梁上,虽及时解下,但伤势过重,当夜不治。”
陆文听完,没有发怒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周茂的管家呢?”
“已拿下,关在府衙大牢。”
“尸体呢?”
“停在停尸房,有人看守。”
陆文点了点头:“看看。”
——**停尸房。**
阴风阵阵。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躺在木板床上。陆文走上前,一把掀开白布。尸体的脸已被草药和猪血涂得面目全非,身形与赵铁嘴相仿,穿着那身血迹斑斑的衣裳。陆文盯着看了片刻,忽然伸出手,抓起尸体的右手。那只手满是血污,但虎口和掌心的老茧清晰可见——不是握笔的茧子,是握刀的。
沈瑞的后背瞬间绷紧了。
“赵铁嘴是个师爷。”陆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这双手,倒像是常年握刀之人。”
陈默站在沈瑞身后半步,接过了话头:“陆大人好眼力。赵铁嘴早年是武生出身,后来才弃武从文做了师爷,底子还在。加之被严刑拷打时握过烧红的铁链,皮肉烫卷了,茧子看着更厚。”
陆文收回手,那双死水般的眼睛转向陈默,停了三息。“烧红的铁链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像在咀嚼这几个字。
“是。周通判审他时用的刑。”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陆文没有再追问。他把白布重新盖上,转过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沈大人,人死了,口供就没了。但案子不能不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赵铁嘴的住处搜过了没有?”
“搜过了。”陈默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“这是在赵铁嘴贴身衣物里找到的。”
陆文接过来,打开。薄如蝉翼的皮纸上,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映入眼帘。“这是暗账。”陆文眯起眼睛。
“是。用的是行内暗语,下官看不完全懂。但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,就在青石巷大火前夜。交易双方——”陈默顿了一下,“不是倭寇。”
陆文抬起头,死死盯着他。“不是倭寇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