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的期限到了。
沈瑞一大早去了府衙大牢。他没带陈默,只带了福伯和两个差役。刚进甬道,牢头就迎上来,脸色发白。
“大人,周通判的管家……刚才来过。”
沈瑞心一沉。“人呢?”
“在死牢里。说送饭。小的拦不住,他有通判的帖子。”
沈瑞大步往里走,推开死牢木门。赵铁嘴直挺挺挂在横梁上,脖子勒着一根麻绳。周茂的管家站在一旁,手里还攥着绳子的另一端,被突然闯入的沈瑞吓得一哆嗦。
“松手!”
管家扑通跪下:“大……大人!赵师爷他畏罪自尽——”
“松手,把他放下来。”沈瑞转头对身后差役道,“拿下这个管家,关进隔壁牢房。”
两个差役上前将管家按倒。沈瑞和福伯一起把赵铁嘴解下来。人还没死,麻绳勒得不深,还在微弱喘气。沈瑞探了探鼻息,又摸了摸脉搏——乱而细,但还跳着。
“叫大夫,快!”
大夫来得很快。赵铁嘴脖子上一道深红勒痕,脸憋得青紫,但命保住了。沈瑞让人把他放在干草铺上,等了一炷香,赵铁嘴眼皮动了动,费力地睁开一条缝。
“赵师爷,你不用急,慢慢说。”沈瑞声音很稳,“周茂的人想杀你灭口,被我拦下了。你现在只有一条路——把你知道的说出来。”
赵铁嘴眼珠转了转,浑浊的目光里透出恐惧和挣扎。“他……不会放过我的……”
“他们想让你死,我偏要你活。你若是开口,我保你命。”
赵铁嘴盯着沈瑞的眼睛。这个在得月楼宴上还是一副病恹恹窝囊相的同知,此刻坐在大牢干草上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库房……”赵铁嘴终于开口,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,“不只是香料……还有……别的东西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赵铁嘴张了张嘴,又闭上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沈瑞没有催他,只是蹲在那里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铁嘴才挤出几个字:“火器……佛郎机……是给京城的……寿礼……”
沈瑞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。火器。织造局私藏火器。但他没有追问——陈默说过,该问的问,不该问的别问。问多了,赵铁嘴反而不敢说。
“账目呢?”
赵铁嘴费力抬了抬手,指了指自己胸口。沈瑞上前,在他破损衣襟里摸到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一张薄薄皮纸,写满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。
“这是……买路钱……”赵铁嘴声音越来越弱,“沈大人……我说了……你得保我……”
“我保你。”沈瑞把油纸包收进袖中,站起来,“来人,把赵铁嘴转到内牢最深处的单间,派咱们别院的人守着,谁也不许进。”
安排好一切,沈瑞走出大牢,站在甬道里深吸一口气。这时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,紧接着一个尖细嗓音穿透整个府衙——
“圣旨到——”
大堂上,刘安捧着明黄色圣旨站在正中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苏州织造局失火,贡品受损,着即令苏州府同知沈瑞、锦衣卫千户陆文严查此案。无论牵涉何人,一律严惩不贷。钦此。”
沈瑞跪地接过圣旨,手心冰凉。
“沈大人,杂家这回是来传旨的,也是来帮忙的。”刘安皮笑肉不笑,“李公公说了,这案子既然牵扯到倭寇细作,那得好好查。咱们锦衣卫也会进驻府衙,协助大人办案。”
沈瑞站起身,不卑不亢拱手:“有劳公公。只是圣旨上写的是沈某与陆千户共同查办,不知陆千户何时到?”
刘安撇嘴:“陆千户还在路上,不过杂家先替他探探路。听说那纵火的赵师爷已经抓到了?人在哪儿呢,让杂家瞧瞧。”
“赵铁嘴在牢里。”沈瑞挡在刘安面前,“但他是重要人证,圣旨明言沈某与陆千户共查,在陆千户未到之前,任何人不得提审。”
刘安脸色一变:“沈瑞,你这是什么意思?杂家是李公公跟前的人,你敢拦杂家?”
“沈某不敢。但圣旨在上,沈某只认圣旨。公公若是执意提人,请先拿出李公公的手谕或是陆千户的令牌。否则,沈某恕难从命。”
大堂里一片死寂。刘安死死盯着沈瑞,没想到这个在得月楼装病逃席的窝囊同知,竟敢正面顶撞他。
“好,好一个‘只认圣旨’。”刘安冷笑两声,“沈大人,你最好把那赵铁嘴看好了。若是人死了,杂家拿你是问!”说完一甩拂尘,带人扬长而去。
沈瑞站在大堂上,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门外,长出一口气。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陈默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大堂侧门,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那把折扇。
“东翁,刚才那番话,硬气。”
沈瑞走过去,压低声音:“子渊,赵铁嘴供出来了。库房里藏的是火器——佛郎机火绳枪。但具体多少支、怎么运的,他没说完就昏过去了。”
陈默表情没变,但合拢折扇的手指停顿了一瞬。“火器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“东翁,这事比咱们想的复杂。赵铁嘴只说了火器,没说来源、没说去处、没说经手人。说明他自己也只知道一部分。”
沈瑞点了点头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子渊,我想了几件事。第一,赵铁嘴不能留在府衙大牢。周茂的管家能进来一次,就能进来第二次。得把他转到别院去,枯井下面那个暗格,你之前提过的。第二,这份皮纸暗账,你收着,找个地方藏起来,不能放在书房。第三,陆文到之前,咱们不动。刘安刚走,李公公那边一定在盯着,谁动谁露破绽。”
陈默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。“东翁说的这三条,我一条都不用补。”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沈瑞拍了拍袖口,“赵铁嘴今晚就转。暗账你收好。陆文到了,咱们再动。”
陈默接过油纸包,塞进贴身衣袋里。“东翁,还有一件事——韩铮那边,今晚得加派人手。李公公的人来探过一次,就可能来第二次。”
“韩铮守后门,福伯守前门。阿贵夜里别睡太死,有动静就敲墙。”沈瑞顿了一下,“这些你安排,我放心。但大方向我来定——陆文到之前,只守不攻。”
“好。”
当晚,别院。韩铮守在后门,手里拿着一根扁担。前院传来马车声,是福伯赶着车回来了。车厢里抬下一个人,裹着被子,看不清脸。福伯和阿贵合力把人抬进书房,又转进后院。韩铮没有多问,退回门房。
书房里,沈瑞和陈默把赵铁嘴安置好。赵铁嘴还在昏睡,大夫给他敷了药,勒痕虽触目惊心,但总算没伤到喉骨。
“东翁,暗账我明天找个地方。”陈默把油纸包从怀里取出来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,“今晚先放我身上。”
正说着,后院传来一声轻响。两人同时警觉,陈默吹灭蜡烛。黑暗中,脚步声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