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官在长兴杀过倭寇。倭寇用的是倭刀和竹弓,不会用佛郎机火绳枪。”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赵铁嘴死前曾提到,库房里存的不止香料,还有火器。西洋来的。是给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寿礼。陆大人,倭寇不会有这种手笔。”
停尸房里一片死寂。陆文的手指在皮纸上轻轻摩挲,眼神变幻莫测。锦衣卫与内廷太监向来不睦,李公公仗着宫里的恩宠在江南一手遮天,锦衣卫早想寻机挫其锐气。如今这份暗账,加上“火器”二字,就是一把现成的刀。
“沈大人。”陆文忽然笑了,这次笑意到了眼底,却是冷的,“这犯人死得倒是时候。不过,账本是真的就够了。本官带回去,请北镇抚司的人破解。”
“大人请便。”沈瑞拱手。
陆文收好油纸包,大步走出停尸房。到了院子里,他对着十二名锦衣卫下令——“传令下去,封锁苏州城各处水陆码头。凡有嫌疑的船只,一律扣留。织造局的货船,一只也不许放出去。”
锦衣卫领命而去,马蹄声碎,甲胄撞击之声渐渐远去。
沈瑞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的背影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子渊,他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陈默走到他身旁。
“那他——”
“不在乎。对陆文来说,真假赵铁嘴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不能扳倒李公公。只要那份账本是真的,只要这个‘死人’能给他一个动手的理由,这具尸体是张三还是李四,他懒得追究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甚至他更希望这是假的。假的,说明有人在遮掩,遮掩就说明心虚,心虚就说明后面有大鱼。”
沈瑞看着陈默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脑子深得没有底。“那真正的赵铁嘴——”
“还在枯井里。但不能再放那了。陆文封锁了码头,李公公一定会反扑。他反扑的第一步,一定是想办法找到赵铁嘴——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沈瑞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没有急着开口。他知道陈默一定有想法,但他想先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。
“子渊,赵铁嘴不能继续待在枯井里。陆文在苏州这几天,李公公的人一定会盯紧别院。枯井虽然隐蔽,但万一被搜到,就是窝藏钦犯的罪名。得换个地方。”
陈默看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
“得月楼。”沈瑞转过身,“灯下黑。李公公再狠,也不敢在陆文眼皮子底下大肆搜查。而陆文的人也不会去搜青楼——锦衣卫办案讲究证据,没有线索不会去那种地方闹。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”
“东翁想用苏小小?”
“苏小小那晚弹《霸王卸甲》,又送了一盏茶来,小笺上写着‘叶底有青,汤中有红’。她知道库房里藏了什么,她想找一条出路。这个人可以用。”
“万一她是李公公的人呢?”
“不确定。”沈瑞的回答很坦诚,“但她若是李公公的人,不会在宴上当众弹那首曲子。她是在表态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息。“东翁,这件事我去办。我去得月楼见苏小小,您留在府衙应付陆文。他既然要查案,就让他查——但查的方向,得咱们说了算。”
“怎么控制方向?”
“把‘倭寇’这条线喂给他。他要查码头、查船只,就让他查去。查出来的东西越多,牵扯的人越多,李公公就越坐不住。等他们两败俱伤,咱们再收网。”
沈瑞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子渊,你这是要让锦衣卫和织造局狗咬狗。”
“不是狗咬狗。”陈默的嘴角微微一动,“是借刀杀人。咱们手里没有刀,但有的是磨刀石。”
——**当晚,得月楼。**
陈默从后巷的小门进去。开门的是一个老妇,见到他便引上了三楼。三楼只有一间屋子,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一盏灯。
苏小小坐在窗边,没有弹琵琶,也没有化妆。素面朝天的她,比那晚在宴上少了几分冷艳,多了几分疲惫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,头发松松地挽着,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子。
“陈先生。”她站起来,行了个礼,“请坐。”
陈默在桌边坐下。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只杯子。
“苏姑娘知道我会来?”
“那曲《霸王卸甲》弹完之后,我就知道。”苏小小倒了一杯茶推过来,“先生若是没听出弦外之音,不会来。听出了,就一定会来。”
陈默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闻了闻。“姑娘那晚送来的茶,‘叶底有青,汤中有红’——青是青石巷,红是红货。姑娘在告诉我和东翁,织造局库房里藏了违禁品。”
苏小小没有否认,低下头,手指绞着袖口。“先生既然看懂了,那我也直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我是李公公安排在得月楼的人。不是眼线,是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是礼物。”
陈默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。
“李公公每逢有贵客来苏州,就会让我去陪。那些客人里有商人,有官员,也有宫里来的人。他们喝了酒,说了什么话,做了什么,李公公都要我记住,然后告诉他。”
“你是李公公的耳朵。”
“是。”苏小小抬起头,眼眶微红,“但我不想再当这双耳朵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上一个‘耳朵’死了。”苏小小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她叫秋娘,比我早来三年。去年秋天,她偷听到一桩不该听的生意——就是火器。李公公知道后,让她‘病死了’。我亲眼看着她被抬出得月楼的后门,脸上盖着白布,脚上还穿着我送她的绣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