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瑞正要开口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公公明鉴。”陈默从沈瑞身后走出来,拱手行礼。他今穿了一身干净青衫,腰间系着布带,手里折扇别在腰后。满堂飞鱼服里,这身打扮寒酸得刺眼,但他站在那里,腰背挺直,不卑不亢。“晚生陈默,沈大人的幕宾。有几个疑处,想请教公公。”
李公公抬了眼皮,目光落在陈默身上。“一个师爷,也敢在咱家面前说话?”
“晚生不敢。”陈默微微欠身,“只是昨夜火起时,福伯出去打听消息,回来说火场那边飘来的味道不对——不全是丝绸烧焦的气味,倒像是西域香料混着桐油烧焦的残味。晚生斗胆一问:织造局的库房里,为何会存放大量香料?”
大堂内瞬间安静。李公公手中的玉球猛地停住。赵铁嘴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了陈默一眼——那一眼里有惊愕,也有一丝希望。陈默没看赵铁嘴,只是平静站在那里。
李公公死死盯着陈默,眼中杀意一闪而过。但很快,他笑了。那笑容阴冷,像冬天的井水。“沈大人,你这师爷,好利的一张嘴。香料?也许是早些年积压的陈货。织造局库房大,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往里塞,谁记得清?”
“公公说得是。”陈默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,退回沈瑞身后。
但这一问已经够了。李公公的态度说明了一切——他不想查库房里存了什么。一个太监管理的丝绸仓库里出现香料,这不是“杂七杂八”,是走私。
沈瑞此时已经明白了陈默的用意。他挺直腰杆,上前一步。“公公,既然蟊贼已经伏法,此案便以‘偷盗纵火’结案。至于赵师爷——他是府衙的人,按照规矩,该由府衙自行审讯惩处。下官今日就是来提人的。”
李公公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。“沈大人既然开口了,咱家不能不给面子。人,你带走。但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赵铁嘴的事,你们府衙自己了。若是审出什么不该说的,可别怪咱家不客气。”
沈瑞拱手:“多谢公公。”
赵铁嘴被两个差役架着带出了织造局。他的腿被打折了一条,走不了路,只能拖在地上。经过陈默身边时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但陈默没有看他。
——**出了织造局大门。**
沈瑞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。“子渊,刚才太险了。”
“险的是赵铁嘴,不是咱们。”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织造局大门,“李公公放人,不是因为给面子,是因为他算过账——在织造局杀一个府衙师爷,和把人交给府衙让他闭嘴,哪个更省事。他选了后者。”
“那赵铁嘴回去之后——”
“回不去。”陈默声音很轻,“东翁,赵铁嘴从织造局出来的那一刻起,他的命就开始倒计时了。李公公放他走,是因为他有把握让赵铁嘴到不了堂上。”
“你是说,有人会在路上——”
“不会在路上。会在牢里。”陈默转过身,“东翁,赵铁嘴现在唯一的活路,就是开口。但他开口的前提是——他相信我们保得住他。”
“保得住吗?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
——**回到别院时已是午后。**
韩铮站在门柱旁边,手里拿着扁担。看到沈瑞和陈默回来,微微躬了躬身。沈瑞进了书房,把门关上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“子渊,赵铁嘴的事,我来越俎代庖一回。”
陈默有些意外。
“审赵铁嘴这件事,我来主审。”沈瑞看着他,“你教了我两年。到了苏州,该我自己来了。”
陈默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。“东翁想怎么审?”
“先不审。先把赵铁嘴关在府衙大牢里,不提审,不见人,给他三天。三天里,谁来看他、谁送饭、谁递消息,全部记下来。三天之后,我再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是三天?”
“因为三天之内,李公公一定会派人去灭口。我们只要盯着大牢,就能看到他的人是谁。那个人,才是真正值得追的线。”
陈默怔了一瞬。这个思路不是他教的。这是沈瑞自己想出来的——不急着要口供,先拿赵铁嘴当饵,钓出背后的人。
“东翁,您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您问的是‘怎么办’。现在您问的是‘为什么’。”陈默走到他身旁,“知道问为什么的人,就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怎么办了。”
沈瑞转过头,忽然笑了。“子渊,你总不能一辈子替我拿主意。我也有自己的脑子。”
——**当晚,西厢房。**
王雪卿正在灯下给沈楫缝肚兜。沈瑞推门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飞针走线。
“今天去了一趟织造局。”
王雪卿的针线没停,但手指顿了一下。“织造局?那是太监的地盘。”
“查案。昨晚城里着火,烧的是织造局库房。周通判的师爷也牵扯进去了。”
王雪卿放下针线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韫之,我在苏州待的时间不长,但也听邻居婆子们说过一些事。织造局的李公公,在苏州城一手遮天。连知府都要让他三分,你一个新来的同知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瑞伸手握住她的手,“夫人,你不用担心。我心里有数。”
王雪卿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你每次说‘有数’的时候,就是我该担心的时候。”
“韫之,”王雪卿反握住他的手,声音放轻了,“我不拦你做该做的事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不管外面多危险,每天回来吃一顿饭。哪怕只是一碗粥。”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“你在,这个家就在。”
“我在。”沈瑞声音有些哑,“我每天回来。”
王雪卿没有再说话,低下头继续缝肚兜。烛火在她发间跳动。沈瑞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盏灯比什么都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