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正殿内,案头青瓷盖碗里的残茶泛着冷沫。
姜岁宁单手托着乌木算盘,指尖轻拨,算珠滑出脆响。
“调包一个闻九章,换来各方二十年的明争暗斗。”
姜岁宁跨过地上散落的锦帛,快步走到蟠龙印盒前,短柄算筹探入锁槽,顺势挑开底层暗格。
“先王这笔买卖做得真精明,拿仇家遗孤立成靶子,再立病弱世子当幌子。京城所有的明枪暗箭、毒药火药,全冲着承安王府内宅招呼。真正的赢家,早带着真正的本钱脱身了。”
暗格弹开,露出一卷用蜡皮封存的宗正寺黄册。
姜岁宁两指夹出黄册,指腹碾碎封蜡,快速翻阅。
“景和七年,宗室玉牒添丁三人,一人病故,一人送出京畿,一人记在承安王妃名下。同一天,西郊慈幼局接收了七名弃婴,其中三名女婴由王府外管事经手登记,转运西南。”
黄册纸页翻得极快。
“当年满朝文武的眼珠子全盯在王府病歪歪的次子身上。谁能想到,先王明修栈道,把全天下都算计进去了。”
褚君珩立在殿中央,宽大狐裘垂在脚背,青铜长剑垂在身侧,剑尖抵着金砖缝隙。
修长手指松开剑柄,垂落在袍袖边缘。
平日里散漫惯了的身形,罕见地僵在原地。
二十年装疯卖傻,二十年咽下带着腥味的毒药,把自己活成一柄藏在鞘里的钝刀。
到头来,鞘是借的,刀是替旁人挨打的铁牌。
皇太后靠在紫檀罗汉床上,枯手拍击小几,喘息短促。
“珩儿,你父王当年深谋远虑,早已料到皇室容不下承安王一脉!若不将真正的继承人藏在民间,若不把你们几个推到前台挡风遮雨,那条真正的血脉早在大理寺死牢里化成灰了!”
褚君珩指背抵着唇边,低低笑出了声。
笑声发凉,带出两声空洞的短咳。
“好一个深谋远虑,好一个挡风遮雨。”
褚君珩抬手挑起领口金扣,慢条斯理地转向老妇人。
“父王若是泉下有知,看见本世子替他演了二十年的病死鬼,险些被太仓的三千斤猛火油烧成飞灰,不知能在太庙里多吃几碗冷猪肉?”
皇太后嘴唇动了动,没有接话。
褚君珩敛起笑意,转身朝殿门走去,步伐罕见地有些凌乱。
二十年执念,全系在替父雪冤、保全王府规矩上。
如今底牌翻开,自己不过是戏台上替旁人吸引乱箭的草人。
靴底在门槛前停住,他似乎找不到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
姜岁宁合上黄册塞入袖囊,快步跨出殿门。
乌木算盘横空递出,精准卡在褚君珩前行的腰线上。
啪嗒一声。
褚君珩撞在算盘边框上,停下脚步,低头瞅着横在身前的硬木。
“夫人这是要半路截道?”
“截道算客气的。商行遇到失魂落魄的掌柜,直接扣发当月工钱。”
姜岁宁收回算盘,反手推开凑近的狐裘,站到他身侧。
“世子爷方才在殿里的威风劲儿,被几句老太婆的鬼话全给吓回肚子里了?”
褚君珩扯了扯嘴角,语调重归漫不经心,内里却透着几分空泛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本世子替人当了二十年替死鬼,如今发现连身上的爵位都是假的,承安王府的烂账压根落不到本世子头上。忽然成了个无家可归的闲人,倒不知明日该去何处讨饭吃了。”
“讨饭吃?世子爷未免把自己的身价看得太贱了。”
姜岁宁单手拨动算盘珠子,噼啪脆响连成一线。
“王府玉牒认不认你,关商行什么事?在外头替商行挡下太尉的三道追杀令,在拒马河替商队截下五千私军,在定州城头给守备发了三两现银安抚军心。这些桩桩件件,记的是你褚君珩的名字,可不是先王牌位上的那道金漆。”
姜岁宁停下手指,算珠定格在横梁上。
“先王生前布的什么烂局,是先王自己的算计。遗诏写得再天花乱坠,那是死人的任务。活人喘着气,赚着银子,凭什么给埋在土里的人当提线木偶?”
褚君珩身形微顿,狭长眉眼抬起,视线定定落在算盘横梁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