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宁抬手扯平被风吹乱的衣领,语调利落干脆。
“世子爷当初拿着婚契入赘商行,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,商行每月管饭管药,供你暖玉床和狐裘袍子。觉得顶着假继承人的名头亏了本,明日起,月例银子从二百两涨到三百两。多出的一百两,权当给替死鬼买的折损贴补。”
褚君珩静默片刻,抬手按了按额角,散漫的笑纹一点点浮上脸颊。
“夫人开盘口,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阔气。不过替死鬼的买卖凶险得很,三百两银子,怕是连一副像样的寿材都不够使唤。”
“那就自己把命留着,多领几十年月俸。”
姜岁宁白了他一眼,算盘顺势插回腰封。
“老太爷挖坑埋人,咱们跳不跳,得看地底下埋的是金子还是脏水。既然闻九章和太尉都抢着争夺这个所谓的真正血脉,商行就得抢在所有人前面,把真正的买家盘清楚。”
褚君珩顺势倾身,手肘搭上姜岁宁肩侧,借力站直身子,低咳两声。
“夫人说得有理。既然本世子不是正统,那闻九章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复仇,岂不是成了一场打在空处的响屁?这出好戏,本世子若不亲自看到底,实在对不起咽下去的那几千碗苦药汤。”
姜岁宁抖开方才顺出来的宗正寺黄册。
“少贫嘴,看账。”
两颗脑袋凑在回廊背风处的红木柱旁。
泛黄的纸页在冷风中翻动。
“当年王妃在南郊分娩,慈幼局登记的三名女婴,生辰八字全被涂抹改动过。”
姜岁宁指甲掐在西郊慈幼局的一行朱批上。
“其中两个,五岁时因病死在庄子里,底册注销得干干净净。唯独最后一个,十岁那年被西南一位走镖的趟子手收养,改名换姓,户籍直接迁出了京畿大营的管辖地界。”
褚君珩指尖抚过那行干透的朱砂。
“西南走镖,常年刀口舔血。先王倒是会选地方,把龙子凤孙扔进走镖人的队伍里,太尉和慈宁宫翻遍江南各家闺阁,也不会往马粪堆和泥水坑里多瞧一眼。”
“何止是泥水坑。”
姜岁宁翻到黄册最后一页,落款处印着西南行省的商税私戳。
“这位被收养的姑娘,不仅没有死在贼寇刀下,还在西南七省打出了一片天。如今名震西南的振威镖局,总镖头苏晚棠,一手连环双刀压得横断山十八寨俯首称臣。”
姜岁宁单指敲在“苏晚棠”三个字上。
“岁宁商行从江南运往西南的茶叶布匹,三成以上走的都是振威镖局的暗线。这位总镖头吃四方饭,拿刀护货,按规矩抽佣,从不与任何官府宗室走动。”
褚君珩眸底散漫尽褪。
“一个本该坐在凤椅或金銮殿上的皇家血脉,在西南荒原上赶了十年骡马,护了十年商路。”
“人家凭本事赚银子吃饭,比坐在宫里喝毒酒强上百倍。”
姜岁宁收起黄册,望向宫墙外压顶的阴云。
“闻九章手里捏着太仓的猛火油引信,太尉旧部正被逼得四处逃窜。如果闻九章发现咱们摸到了慈幼局的底档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慈宁宫外的夹道里,一阵急促的碎步声打破冷清。
一名商行暗桩打扮的青衣小厮跌跌撞撞奔来,扑通跪倒在青石阶下。
“东家!世子爷!西南分号发来八百里加急飞鸽!”
小厮从怀中抠出一枚带蜡的青竹管,双手高举过顶。
姜岁宁一把扯过竹管,捏碎外壳,抽出里面的细窄绢条。
绢条上字迹潦草,带着干涸的血点。
“振威镖局三日前接下一趟来自京城的万两暗镖,指名要求苏晚棠亲自押送入京,镖物为一口封死的生铁重棺。”
“镖队行至秦岭黑风峡,遭遇三波死士伏击,死士兵刃皆刻有太尉府中军密印。”
“苏总镖头负伤突围,镖车不知所踪,闻九章座下十二连环坞的快马,已经顺着官道全力扑向秦岭!”
风卷起袍角,抽打在朱红宫柱上,噼啪作响。
姜岁宁攥紧手中的绢条,指节收拢。
褚君珩反手扣紧青铜长剑机括,眼底浮起冷意。
生铁重棺,万两暗镖。
先王留下的局,正在把那个在刀尖上讨生活的姑娘,一步步逼向京城这座血肉磨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