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死人的烂账,换活人的粮食和精兵。商行垫出三十万石白米,王府拿暗卫的性命去填火药坑,事成之后,太后拍拍屁股继续坐在凤椅上享天下清福。我们替朝廷挡完灾,回头还要落个功高震主的嫌疑。”
指甲轻弹算珠,发出哒哒碎响。
“天底下哪有这样空手套白狼的好事?”
皇太后眉头拧紧:“姜氏!城北暗渠埋着三千斤猛火油,城破就在瞬息之间!幼帝年幼,满城百姓何辜?你身为商行首领,享天下资财,难道连这点社稷之念都没有?”
“打住。”
姜岁宁抬手制止她。
“商行纳税守法,赚的是辛苦银子,没吃朝廷半粒干俸。拿天下大义来压商人降价,这是无理取闹。”
她单手撑在紫檀案台边角,吐字清晰。
“想要商行救市,可以。想要王府拔刀,也行。但买卖规矩,得按市价来结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公开认罪。”
姜岁宁直直对准老妇人,声音铿锵。
“撤去太尉的一切官衔,将当年构陷承安王府、纵容太仓贪墨、利用闻九章祸乱朝纲的前因后果,写成罪己诏,昭告天下。把慈宁宫的私印与凤印当众封存,交由商会与三法司共同监督,承认天下百姓之苦,全由上位者的权谋私欲所致!”
话音落地,殿内一滞。
皇太后从罗汉床上撑起身子,金护套在桌面划拉出刺耳锐响。
“放肆!荒唐!哀家乃当朝太后,辅佐两代帝王!若下罪己诏昭告天下,皇室颜面何存?朝廷威信何在?天下百姓岂不是要将哀家视为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!”
“太后本来就是。”
褚君珩换了个闲散坐姿,单手支着下颌,嘴角噙着凉薄笑意。
“自己下毒杀人,临到头了,还指望苦主替您把牌坊擦得锃光瓦亮?皇祖母若是顾惜这张老脸,大可抱着凤印去跟城北的猛火油一同烧成灰烬。黄泉路上百官齐整,排场大得很,保准丢不了皇室的尊严。”
指尖在青铜长剑上轻轻一叩,清响打断了太后的喝斥。
“幼帝是不是明君尚不可知,但皇祖母手里的底牌已经烂透了。闻九章既然敢劫走李承泽,就没打算让宫里留一个活口。您若是不肯认错,孙儿这便带着内子回封地安胎数钱。这个烂摊子,您自个儿留着下葬吧。”
他作势起身,宽大的狐裘垂落在靴面,抬脚便走,半点不带留恋。
“站住!”
皇太后终于撑不住,跌坐回引枕上,长甲护套在掌心收紧,整个人仿佛散了架。
良久,干瘪的唇瓣溢出一声惨笑。
“好……好一对锱铢必较的精明夫妻。”
她缓缓抬起头,死死盯着姜岁宁腰间的乌木算盘。
“你们以为,揭开这些密案,承安王府就能干干净净,做回忠臣义士了?”
姜岁宁停步,没有接话,冷眼瞧着她。
老妇人抬手指着殿门外头,枯瘦的手指不断颤抖。
“你们口口声声查闻九章的身世,查宗室玉牒,查太仓底册,恨哀家心狠手辣,恨太尉狼子野心……可你们当真以为,当年那场大祸,全是由哀家一人挑起的?”
褚君珩停下脚步,背对殿门,身形立定。
“皇祖母若还有什么编排死人的鬼话,不妨一次性吐干净。”
“不是编排,是事实!”
皇太后猛地拔高音调,声音尖利。
“当年王妃在南郊分娩,生下的长子先天不足,气息奄奄。满府上下都在求医问药,可太医还没踏进别院门槛,产房里便多了一个罪臣闻家的男婴!”
她直视褚君珩的后背,一字一顿,咬得极重。
“外头人都传,是王妃妇人之仁,暗中调包孩子,保全罪奴遗孤。可王妃当年不过是个深闺妇人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拿什么去大理寺死牢里换出闻阁老的孙儿?若无边关军令通行,死牢里的死囚连半只苍蝇都飞不出来!”
姜岁宁单手按住腰间算盘,动作骤停。
褚君珩缓缓转过身,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扣紧剑鞘,青筋从手背鼓起。
“说下去。”
皇太后大笑起来,笑声里满是报复的快意。
“当年真正下令把死婴换成闻家遗孤,硬生生把闻九章塞进王府玉牒,充作长子的人——”
枯手指向太庙方向,字字诛心。
“正是你那位威震北境、受万人敬仰的亲生父亲,先承安王本人!”
殿内彻底冷了下来。
青铜长剑在褚君珩掌中震颤,白狐裘下摆无风自起。
姜岁宁掌中的算盘珠子停在原处,没有再拨。
先王亲手把仇敌的骨肉换成自家嫡长子,又亲手将人送往北境别庄,任其积下怨毒,引火烧城?
老妇人靠在罗汉床上,喘息粗重,视线在褚君珩身上打转。
“珩儿,你父王用全府性命布下的这局大棋,你以为,他真正想藏起来、想调包换走的……仅仅是一个闻九章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