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节松开,车帘垂落。
青帷马车碾过官道上的碎石,汇入进城的车马洪流。
城门口盘查的兵卒端着长枪吆喝,没人多看那辆不起眼的车厢一眼。
王府内院,姜岁宁正对着窗棂发怔。
心头仿佛堵着团湿漉漉的棉絮,越查昭王那谋士的底细,越觉得喘气费力。
褚君珩的提醒她记得,对方藏在暗处连脸面都不露,她眼下确实抓瞎。
午后日头偏西,宫里来人。
传旨内侍板着脸,站在厅中念了道口谕。
京城粮价一案牵涉极广,非一人之力可查。
陛下体恤世子妃操劳,即日起查粮之事改由昭王主持。
那面钦差金牌暂缴回内廷。
厅里死寂。
青禾站在身后,指头把帕子绞成了麻花。
姜岁宁神色未动,双手捧起那面蟠龙金牌隔黄绫递上去。
内侍接了,客客气气甩出句世子妃辛苦,便带人退出门外。
门扇合拢,她立在原地盯着空掌心看了许久。
金牌入手尚浅。
皇帝亲手赐下时话说得肃穆,先斩后奏查办粮价,那是何等倚重。
如今旨意一落,说收便收,连半句缘由都懒得敷衍。
姑娘。
青禾在旁边压着嗓子唤她。
陛下这是。
本就没打算真让我查。
姜岁宁转过身,嗓音不高却透着股冷硬。
金牌给我时太尉当殿反对,陛下驳了他。
那时我还当陛下是站在我这边。
如今看来,他赐牌不为查粮,只为把我推出去,看谁会跳出来拦。
她走到窗边落座。
窗外老梅经了几场雨抽了新芽,青翠得晃眼,她却没心思看。
这几日她想通了。
皇帝把她当探路石扔进水里,看激起什么波纹。
石子沉底波纹散尽,石子也就没用了。
粮价查到太尉头上牵出昭王名字,这潭水太深。
皇帝一个人未必压得住,索性把烫手差事转给新回京的昭王。
绕来绕去,权柄仍旧落回她最想避开的那群人手里。
褚君珩听闻旨意时正靠在廊下晒日头。
他没起身,只懒洋洋应了一声,像是早知会有这一日。
你不意外。
姜岁宁在他身边坐下。
陛下年迈,朝中能用的人他信不过,信得过的人他用不动。
褚君珩眯眼看天光,眼皮耷拉着。
他手里没一把真正握得稳的刀,只能拿别人当刀使。
你锋利,他就先拿你去试水深。
水深了他自己不敢下,便换个人下。
这有什么可意外的。
姜岁宁没作声。
心里那点失落被这几句话点破,反倒淡了些。
既然皇帝从头到尾没真心信过他们夫妇,她也不必再指望那面金牌那道旨意。
金牌收走,粮道禁令还没解。
她理了理思路,声音重新平稳下来。
商行车队困在城里出不去,货压着人养着,这么耗下去不是法子。
这一回我不想再走官面上的路子。
褚君珩睁开眼侧头看她。
官面上的消息一层层递上来,早筛过几道了。
姜岁宁看向院外通向前院的甬道,那里常有商行伙计进出。
我手里不缺行商四方的人。
跑长途的车夫挑担的脚商,各地贩药的药商。
他们一年到头在路上,所见所闻比朝堂上的奏折要真得多。
我要把这些人拢起来,结一张自己的网。
这话一出,褚君珩眼里那点耷拉着的睡意褪了。
他撑着扶手坐直身子,认真看她。
你是想绕开官府和太尉,自己去摸底。
粮价异动根子不在京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