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闩的闷响顺着门道一路滚过去,王府四道大门接连闭死。
廊下火把接成一长串,青砖地被踩得咚咚作响。
姜岁宁倚在内室门框边。
褚君珩撑着榻沿起身,左肩稍一用力,脸上的血色就褪去大半。
“先坐回去。”
她跨前两步托住他小臂,掌心隔着衣料沾到一点湿热,那是伤口渗出的血水。
“郑安刚把物证送去京兆府,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府,这时候封门,平白落人话柄。”
褚君珩捏着抄本,目光在那两个藏在暗记缝隙里的小字上刮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让人疑心,好过敞着门等刀子。”
他嗓音低哑,像喉咙里含着沙。
“岁宁,昭王这两个字,京城二十年没人敢提,你可知为什么。”
姜岁宁摇了摇头。
她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,宗室办酒,朝堂议事,从没人提过这位昭王,这两个字听着全无根脚。
他坐回榻沿,缓了半口气才往下说。
“昭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,论辈分是皇叔。二十年前旧案闹到不可收拾,他带一队人马去北境巡边,再没回过京城。宫里只说病重不能见客,其实谁也拿不准他是死是活。”
姜岁宁心口往下坠了坠。
密道石壁上那条直通皇城西门的行军路线,舆图上朱笔圈着的八个大字,一齐涌上脑门。北境,粮道,宫门换防,加上这个没了二十年踪影的昭王,原本碎成一地的线头,这会儿全往一处拢。
“信上写着他。”
她把抄本举到烛火底下。
“二十年前截断军粮,逼我爹交出粮道的那拨人里,有他一份。”
“不止他一个。”
褚君珩抬眼看她,平日里那股慵懒劲儿全收了。
“这种信上挂名的,不是同党就是替死鬼。李承泽是后者,昭王算哪一种,眼下还说不清。”
外头脚步擦过青砖,青禾隔着门板回话,说郑安从京兆府回来了,物证交割明白,周府尹亲手收的。
姜岁宁打发她去歇息。屋里又静了,只有烛花炸出几声脆响。
褚君珩靠上引枕,眼皮阖下来。
七岁那年,昭王抱他在王府桂花树下转过圈,人长得高大,眉眼全是笑,说要送他一匹北地宝马。后来母妃喝了毒,父王背了冤,那位皇叔就像水滴进沙地,半点痕迹没留。
他只当人早死在北边。冷不丁在密信上看见这名头,心口叫人攥了一把。
这些话他没吐露。有些旧账,还没到翻的时候。
接连三日王府闭门谢客。姜岁宁却没歇着,叫张伯从商行挑了两批可靠的伙计,打着送药送炭的幌子去城里各处探听。岁宁商行做的是粮药买卖,车夫脚商码头力工,耳目最杂。她要查的,是那两个字眼这几日在京城砸出了什么水花。
第四日清早,杜东家亲自登门。
商会里排资历最老的老东家轻易不跑动。青禾把他迎进厅堂,屁股还没挨着椅子,就先叹了一口气。
“世子妃,京里出大事了,昭王回了。”
姜岁宁执壶的手停住,茶水在盏底荡了一圈。
面上不显,她把茶盏推过去。
“杜东家坐下来细说。”
“三天前进的城,走的北门。”
杜东家捧着茶盏没往嘴边送。
“外头传的是奉诏养病。可我商会在北门做骡马买卖的伙计亲眼瞧见,哪是养病的模样。前后两百多号护卫,全是从北境带来的,甲胄脱了,走路的步子瞒不过行家。”
姜岁宁听着。
养病的人不带两百精兵进京,这层窗户纸不用杜东家捅,她心里早亮堂了。
“还有一桩事。”
杜东家声量又降了降。
“昭王进城那天,太尉府的人早早守在北门外三十里的驿亭,把人接进去。这些年太尉见谁都是冷脸,偏对这位昭王,热乎得不正常。京里几家老铺子私底下嚼舌根,说他俩只怕是一条藤上的瓜。”
送走客人,姜岁宁直奔内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