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君珩坐在窗根底下,沈清棠正给他换药。
左肩那道三寸口子崩开过一回,刚结了痂,边沿透着股发坏的青气。
沈清棠手脚麻利,缠着新布条,脸覆寒霜地训他这几日不老实。
姜岁宁把话原样学了一遍。
“昭王跟太尉贴得近。”
她在榻边落座,看着褚君珩。
“这倒省了咱们跑腿。信上有他的名,太尉又是旧案里绕不开的坎,两人凑一堆,线头就直了。”
褚君珩却摇头。
沈清棠把布条打上死结,他扯过衣襟掩住伤处。
“太尉跟昭王交好,那是摆在明面上给人瞧的。”
他话里带着乏意,吐字却不含糊。
“太尉手里捏着兵粮,位高权重,满京城都拿眼珠子盯着。这种人物,绝不会亲自下场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。真正落笔调粮做假账,把李承泽这些棋子往棋盘上摆的,是旁人。”
姜岁宁眉毛一抬:“你是说昭王身边还藏着别人。”
“昭王进京,太尉迎客,这出戏唱得太顺溜。”
褚君珩视线拨向窗外那株半枯的老梅。
“我让郑安探过,昭王这趟回来,身边跟着个不见真容的谋士。那人成年挂着张面具,连宫里传帖子的内侍都没见过他长啥样。太尉出的是官场牌路,求个稳当。可当年能把军粮案,王妃的死,我父王的冤,三股烂账拧成一股绳,还能瞒天过海二十年,这种手段,走的绝不是稳字这步棋。”
他扭过脸,视线扣在姜岁宁眼上。
“岁宁,我提醒你一句。要命的,是昭王身边那个戴面具的。这局棋真正下子的手,在他那里。”
屋里静了。沈清棠归拢药箱的手也歇了。
她看多年大夫,各样心肝脾胃都见识过,这会儿听褚君珩这几句话,只觉得渗进骨头缝的凉,比她那套解毒的针还扎得狠。
姜岁宁没接话。
父亲手札里那句我不能再做了,左肩受伤侍卫留下的警告,拿襁褓里的她逼父亲就范的事,全翻上心头。能拿一个奶娃娃去捏一个父亲软肋的人,心眼得多深。
她攥着早凉透的茶盏,指尖泛起一层薄霜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她声气极轻。
“查昭王,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。”
城门外,太阳斜挂在天上。
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官道边,帘子卷了一半。
车里坐着个清瘦男人,穿一件素净青灰长袍,脸扣着张无纹白瓷面具,只在眼和嘴的位置开了三道窄缝。
他没下车,隔着帘子往城里望,那片飞檐叠着重楼的方向。
承安王府就在那片屋檐深处。
旁边站着个劲装随从,垂手听吩咐,不敢吭气。
日头照在白瓷面具上,泛出点冷白的光,看不出面具下什么脸色。
“那座府里,如今住着姜家的闺女。”
面具人出声了,音量不大,平得没一点波折。
“二十年前她还在襁褓里,拿她一条命作伐,就能叫姜怀远把手从粮道上缩回去。”
随从弯腰回话:“属下听闻,这女子如今拿了皇上的钦差金牌,在查京城粮价。”
面具人没急着搭腔。
他抬起手,隔着帘子虚虚点了点王府方向,动作慢腾腾,像在量尺寸。
“她爹当年是被人逼退的。一个做买卖的,守着老婆孩子基业,只要捏住他最软的那处,他就不敢往前迈。”
声音里透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不知是赞许还是忌惮。
“可这个闺女不一样。和离,做买卖,进宫见驾,一步一个脚印全是自己蹚出来的,身后没有一处能拿来做威胁的软肉。”
他收回手,后背靠回车壁。白瓷面具隐在暗处,只剩眼缝处两点黑洞。
“姜家的闺女,比她老子还难弄。”

